《以死之名》林鲸舟

2、校园疑云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李淑芬坚持要送我去学校。市一中离我家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路上的行人也都笑容满面。校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大叔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哟！姜老师回来啦？身体好利索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的笑容质朴真诚。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回应着，李淑芬在校门口帮我捋了捋额间的碎发，叮嘱我一定注意休息。我点点头，独自走进了校园。奇怪的是，整个校园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丝毫没有踏入家里时的那种熟悉感。
　　我迷茫地站在校园中央的孔子像前，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我有些怀疑。
　　正发愣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姜老师？”我转过身，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校服的女学生。
　　看清我的脸后，她兴奋地扑了上来：“姜老师，您这几天不在，我们好想您！”“这…，是我的学生？”我打量着，完全不认识。却不忍心让她的开心落空，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师，您是要去办公室吗？”女学生甜甜地问道。“嗯…，对，我回办公室。”“正好我要去找顾老师，我陪您一起过去吧。”
　　走进略显陈旧的高一级办公室，几个正在批改作业或聊天的老师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关切涌来。
　　“小姜，你身体好点了吗？担心死我们了！”
　　“头还疼不疼？看着气色还是不太好。”
　　“姜老师，你们班学生都跑我们这问了好几次了，可算回来了！”
　　我僵硬地应对着，目光扫过几排办公桌，最终落在靠窗第二张桌子上。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教材摞得整整齐齐，《红楼梦》、《鲁迅全集》放在一角，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里插着几支干枯的满天星。桌角立着一个亚克力名牌：高一语文组：姜然。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教师拍拍我的肩膀，温和地说：“回来了就好，身体要紧，课程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今早的课在第三节，我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来准备。
　　我打开桌上那本最新版的高一语文必修教材随手翻了翻，翻到《荷塘月色》那篇时，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批注和分析。
　　那字迹……确实和我此刻写在便签纸上的字有七八分相似。但当我读着那些对月色、荷香的细腻感悟时，感觉却像在读一篇与我完全无关的文艺评论，理解起来十分费力。
　　“然然，”旁边的一位年轻女老师递过来薄薄一叠纸，“这是前天教研活动，你请假后我帮你记的听课记录，都在这儿了。”
　　我连忙道谢：“谢谢王老师。” 我瞥见她桌上的名牌上写着：王莉。
　　王莉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个…然然，林老师这几天问你好几次了，挺担心你的。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或者我帮你叫他过来？”
　　“林老师？” 我心头莫名一跳，这个名字同样陌生。
　　“林沐阳啊，”王莉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个常识性问题，“高一数学组的，你男朋友啊！你们不是……”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疑惑和探究已经很明显。
　　男朋友？！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脑中炸开。
　　我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我…我失忆了，”我艰难地解释，喉咙发紧，“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王莉的表情瞬间从困惑变成了巨大的同情和恍然：“天啊！这么严重？我就说嘛…难怪你今天回来也没有去找他，林老师看起来也挺失落的。要不要我帮你叫他过来？或者告诉他一声？”
　　“不用了，谢谢。”我连忙拒绝，心乱如麻，“我想先…备备课，很快要上课了。”
　　王莉理解地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关切。
　　我打开电脑，桌面背景是宁静的山水画。点开教师通讯录文件，手指有些颤抖地在数学组名单里寻找。很快，我看到了那个名字：林沐阳。后面跟着简单的信息：数学组，27岁。旁边附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面容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温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这静态的影像中挖掘出一点熟悉感或情感波动，大脑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第三节预备铃响时，我站在了高一7班的门口。当我抱着教材和忐忑的心情踏上讲台时，四十多双年轻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随即学生们条件反射般整齐地站起来：“老师好！”
　　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张陌生的面孔，我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篇朱自清的《背影》，我硬着头皮开始了。
　　声音起初有些发颤，我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老师上课的语调。好在《背影》这篇课文的情感内核足够朴素深沉，我结合课本上的注释和手上的教案，磕磕绊绊地分析着父亲攀爬月台的细节和“我”的泪水。
　　学生们听得还算认真，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语文老师有什么重大异常，只是后排有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我还有些红肿的额角。
　　当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我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一小片。刚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一个身影就挡在了走廊上。
　　“然然。”来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正是照片上的林沐阳。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斯文，但此刻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复杂，交织着关切、忧虑，还带着几丝探究。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你好…林老师。”
　　他仔细地、近乎审视地打量着我，目光扫过我的额角和略显苍白的脸，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听说你…失忆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嗯。”我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简短地回答。
　　走廊里学生穿梭打闹，我只想快点回办公室。
　　林沐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刚回来，别太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说完，他侧身让开通道，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向办公室的方向。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努力适应着身为姜然的生活轨迹。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参加教研活动……尽管大脑里关于这种生活的记忆库空空如也。
　　同事们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震惊和好奇，慢慢转变为理解和同情。课间休息时，常常会有人主动跟我提起以前的事。
　　“然然，你以前最爱喝校门口那家‘时光’咖啡的焦糖玛奇朵，每次去都加双份焦糖。”
　　“姜老师，去年元旦晚会，你和林老师合唱的那首《因为爱情》，可把大家感动坏了，你还记得吗？”
　　“小姜，你上一届带过的那个刺头学生张伟，现在在重点大学呢，还给你寄过明信片，就夹在你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我努力听着，记着，像一个勤奋的学生，试图拼凑出一个名叫“姜然”的女人的过往。然而，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始终无法在我心中激起真正的共鸣，它们好像属于另一个人。
　　只有林沐阳的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在教师餐厅吃饭时，在整个年级组开会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那不是简单的关心或同情，那眼神太复杂了，沉甸甸的，充满了浓重的悲伤、自责的愧疚，还有一种深切的担忧。
　　好几次，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办公室门口或走廊拐角远远地观察我，可当我转头看去，他却立刻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这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让我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