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号街》丁喻

21、噬邪 他突然想去

　　“你叫什么名字？”
　　金晟点开手环的自动录制，像盘问犯人一样盯着少年。
　　少年面色一般，但他没有反抗，金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白。”
　　“噬邪是什么意思？”
　　“他们给我取的名字。”
　　少年的脸上裂开一道笑，他舔了舔虎牙，牙齿隐隐泛酸。

　　“他们？”
　　金晟抬眼，顺着白的视线一起望去。
　　白不语，转头望向马头鬼，目光紧紧锁定在胸前的徽章上，那是一个泛着绿光的银色旗帜，像悬在忘川上的一柄剑，利刃直指不公。这是地府公务员的标志，也是地府权利的象征。
　　白点了点头。
　　金晟心领神会，他将发丝别在耳后，接着问道：“你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让他们伤你，却又不治你于死地。”

　　白冷笑一声，身上的锁链晃得叮当作响：“欲加之罪。”
　　“哦？”金晟挑眉，目光里带着探究，直视少年。“可你看上去手里也没多干净。”
　　“你！”少年气得呲了呲牙，他冷哼，晃了晃手中的锁链，锁链叮当作响，他道：“他们关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并非纯正的鬼族，我是……”

　　“咳咳咳！”
　　马头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翻整个屋顶，咳到最后，他还发出了唏律声，声响突兀，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金晟瞥了他一眼，抿嘴，面色有些不耐道：“去外面咳。”
　　“不好意思啊，仙人，我下次不会了。”
　　马头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他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再咳嗽起来。
　　伸手不打笑脸鬼，金晟也不再多说什么。

　　“你接着说。”
　　金晟呼出一口气，又望向少年。
　　“我是……”
　　“仙人打扰了，外面有人找你。”
　　瘦阴兵敲了敲门，沙哑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少年的自述。

　　金晟皱眉，眼尾往下一沉，脸上写满了不悦。
　　一到重要消息要和盘托出的时候，就发生意外。一次两次的，这真的是凑巧吗？巧得倒像是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往下查。

　　“走吧，仙人，万一是大事呢。”
　　马头鬼在一旁搓着双手，脸上挂着促狭的笑，他言语催促着：“阴兵传唤，必然是有急事的，仙人还是不要耽搁好……”

　　金晟抿了抿唇，下颚线绷得发紧，他转头看向少年，将未问出话咽了下去，只道：“我还会再来的。”
　　白没有接话，他缩回墙角，如同一只收拢的蘑菇。脸上毫无表情，嘴角却微微勾起，浮现出一丝冷笑，那丝笑里夹杂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金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关照一个千年恶鬼的心理问题，他虽然想探知真相，但心里还记着伤人之仇。
　　于是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了。

　　推开铁门，依旧是长得没有尽头的长廊，走廊里泛着冷光，充斥着浓郁的鬼气。

　　“小晟。”
　　熟悉的声音响起，金晟左顾右盼，只看见了一殿阎王身边的左判官，却没看见一殿阎王在哪儿。
　　“？”金晟腹诽，这一殿阎王来了，但又没完全来。只听其声未见其人。
　　“小晟，低头看。”
　　定眼一看，一殿阎王原来正被左判官捧在手里。

　　左判官站的笔直，双手捧着平板，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而一殿阎王正待在左判官举起的平板画面里。

　　画面里，一殿阎王坐在办公室，桌子上堆满了资料，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右判官。

　　“小晟，好久不见。”
　　一殿阎王的声音透过屏幕传了过来，带着几分电子音，听上去有些遥远。
　　金晟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一旁的马头鬼连忙鞠躬问好：“一殿阎王好！”

　　一殿阎王点头，摆了摆手让马头鬼退下，马头鬼十分有眼力见地挪到一旁。他温柔的目光落在金晟身上，道：“小晟，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想救里面的鬼吗？”
　　“不算救。”
　　“那就是要救。”
　　金晟沉默，不是因为被点破了心思，而是因为他正犹豫不决，两股念头在心底扭成了麻花，左右为难。

　　噬邪伤了迟越，按道理来说，他是来寻仇的。可他今日目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背后似乎隐藏了什么秘密。
　　他想要弄清楚。
　　不知是突发的善心，还是当久了忘忧店店长，一看到困难，就想凑上去。
　　金晟不明白探究的动力从何而来，但内心的有一种直觉告诉他：去做吧。
　　如果迟越在这里，他一定不会阻止。即使他被噬邪重伤，他也只会笑着牵着金晟的手，缠着她道：“店长，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一想起迟越，心底的担忧全涌了上来。不知道他在南海过得如何，身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苏醒过来，醒来后还会记挂着他吗……

　　一分一秒煎熬过去，转眼便是五分钟。走廊的感应灯第一个撑不下去，灭了下来。马头鬼偷偷咳了一声，才让灯重新亮了起来。
　　一殿阎王无视沉默的尴尬，他继续道：“这里不在我的管辖部门里，我不会制止你，因为这不是我的工作，但你要懂分寸。”

　　“我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劝你，只是为了告诉你，财仙的名头固然好用，但有时候，不一定能用的出来，所以你要懂分寸。”

　　长辈的敲打和劝告在金晟耳里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他几乎是养成了习惯，只要长辈一开始劝告，他便不由自主地发空。不过，金晟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一殿阎王看出金晟的心不在焉，转而朝着马头鬼嘱咐道：“你好好跟在金晟身边，为他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好的，一殿阎王，小马我必定不会辜负你的嘱托。”
　　马头鬼连忙点了点头，这可是在一殿阎王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他得牢牢抓住了。

　　“小晟，听说你在207号街开了家茶馆，有机会的话，我得去你那捧个场。”
　　“随时欢迎你。”金晟没有拒绝。
　　一殿阎王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一顿寒暄后，左判官带着平板离开了。

　　许是这儿的阴气过重，也许是周转太过劳累，金晟只想回到鬼街好好休息了。他拒绝马头鬼送他回茶馆的提议，自己打车走了。

　　推开茶馆大门，金晟顺着石子路走进庭院，目光扫过池子里的锦鲤，停了一瞬，又转开。他穿过拱门，走进屋子里，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沉闷的香味。
　　那是饭菜被放置久了，在空气里无法流通，而弥漫的闷味。
　　他走之前点的外卖还摆放在桌上，一动没动。毯子上还散落着几包零食，有一包甚至只开了个口子，还未吃完。

　　许久未有的孤寂如潮水般涌向金晟，他闭上眼重重叹气，眼底浮现的是小青龙的模样。
　　迟越坐在地毯上，吃着平时最爱的零嘴，尾巴一晃一晃的，他朝金晟招着手，笑道：“店长，你发什么呆呢？”
　　再次睁眼，地毯上空空如也。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小青龙的存在。

　　金晟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他对迟越的不一般。那种情感不像是养宠物，也不像是看替身，金晟不敢深究。

　　他怕深究下去，那百年的等待会变成一场笑话。金晟是自诩深情的，他不愿相信，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对他人生出一丝情义。

　　日久生情？
　　不，金晟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只当是陪伴已久的玩偶需要送去修理，从而产生了空虚以及不适应。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金晟的胡思乱想。他回过神来，点开手环，工人的声音从中传出。

　　“金老板，游泳馆已经装修好了，你随时可以来验收……你之前说的下周开业，可以按期举行。”
　　“……”
　　游泳馆建造师初心是为了给迟越一个惊喜，可是，小青龙现在都不在鬼街，那这个惊喜还有意义吗。

　　“喂？”
　　“喂？金老板，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金晟吐出一口浊气，“先不开业了，尾款稍后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金晟挂完电话，他坐到平时迟越最爱的地毯上，毛绒的触感抵消了今日的疲惫，身旁摆着的零食袋飘出淡淡的咸香。
　　他伸出手，拿起薯片放入口中。咸香的调料味在口腔中炸开，尘封的味蕾有些难以接受厚重的咸味。开封的薯片放置久了，不再酥脆，反而有些软了。

　　金晟低头笑了笑，他真不知道迟越为什么喜欢吃这些零食……在金晟看来，还是小吃更加美味。

　　金晟突然想去南海了。
　　他想去南海，也不是为了关心迟越，只是想着很久没去南海旅游了，他想去看看南海的珊瑚长得怎么样了，南海的特产有鬼街的特产好吃吗？南海有鬼街好玩吗？

　　金晟撇开薯片，站起身来。他忽而感到豁然开朗，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决定洗个澡，再出发去南海，顺便带点儿鬼街特产去拜访一下南海龙王。

　　他不是为了去看迟越的，他去南海，只是顺路。
　　对，顺路。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