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皇权不得不说的秘密》三天九乾

90、我颠倒 二 归途

　　白露寒霜降，清明谷雨惊，往来萧萧下，漫过大暑天。

　　墨琼林右膝屈起，左足半趺，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握着钱双双夹在信后关于丹哲的雨水记录孤身坐在廊下，自在舒坦，风雨不变。

　　几道雷声，惊蛰已过，她活了活身子站起来，长直的背影陷在春景之中。

　　“该动身了。”

　　瘀堵的身体等了这句话太久，一瞬间似通灵般活了过来，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指尖连风都能触到。

　　前路未卜，生死不定，可不安的灵魂偏爱这般人生，四面八方都是路，比起坐下等死，去哪里都好。

　　墨琼林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是停不住的人。

　　她翻出件红斗篷披在身上，太阳在长廊外自东向西的欢送。穿过一扇又一扇门，从小山走到池沼，路过红船，抚过青松，就连窗上的琉璃都记得一清二楚。

　　月色苍凉，星斗稀疏，墨琼林站在月洞前向内望，屋里灯影昏黄，依稀有人影攒动，伴着细语浅笑。

　　里头是高雪和燕儿，似乎还有戏扇。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钻进另一个院子。墨琼林不敢离得太近，只站在树后，透过屏风的缝隙往里瞧，那后面是闻武。

　　他拿着本书看的入神，另一只手扶住额头，时不时发出几声叹息。

　　入夜风冷，闻武的衣裳是否过于单薄了？

　　墨琼林定定看着，忽然解下披风走过去披在他肩上，“尚未入夏，难免风硬。再出来记得带件衣裳。”

　　闻武看着她，又看了看披风，忽然笑了，他抬手要抓墨琼林，奈何她恰好转身，抓空了。

　　“燕儿她们就在隔壁院，你时不常要同她们多来往。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们，只是不爱说。”墨琼林对闻武笑了下，“看书吧，我走了。”

　　墨琼林转身离开，绕过屏风只剩一道残影。闻武的笑僵在脸上，他忽然站起来，手上那本书掉在石桌上恢复崭新的模样。

　　次日，滂沱大雨。墨府上下死一般寂静，燕儿是最先发现墨琼林消失的人，她拿着封信，一如当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家主不会回来了。

　　消息一路传进皇宫，宫人忐忑的告知雪卿，她却意外的没什么反应，应对自如，像提前排练了上百次。

　　这一整天雪卿都在安神殿里，堆积成山的折子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她躲在后面，待月亮高高挂起终于逮到机会痛哭。悔恨与愤怒并行，情到深处，她忽然抬手将玉玺砸在地上，摔断一角。

　　屋外并不平静，像涨潮前郁闷的风。

　　“什么？你说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宫人急得团团转，不得已站在门外颤声禀报，“皇上，启禀皇上……”

　　“……方才传来消息，说、说太医院的闻医使，也失踪了！”

　　哭声戛然而止，雪卿愕然道，“什么？！”

　　墨琼林第一次感觉这条布满风沙的路有这么宽，从前和钱双双一起走时俩人插科打诨，再远的路没一会儿也就到了。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墨琼林裹着头巾躺在牛车后面灌了口酒，悠哉的笑着。

　　这条路走得快只要两个多月，墨琼林却活生生走了四个月，直到夏天的尾巴才重新站在黄沙上。

　　她蹲在地上抓了把沙捧在掌心，这次她没动，沙子也没动。墨琼林满意的笑了，一把扬了它，走向沙漠的脊梁。

　　暴雨即将来临，一如当年钱双双离开那样。墨琼林本来还在赌，毕竟钱双双的推算并不绝对，可当亲眼看见这场暴雨时她居然有些侥幸。

　　或许这场雨就是为她准备的也说不定。

　　墨琼林笑笑，待大雨将停，大步朝百际泉走去。

　　“琼林。”

　　一道声音响起，墨琼林一愣，下意识抬头，忽然觉得自己疯了。

　　“……不可能。”她自言自语的否认，快步往前走。

　　“琼林！”

　　心脏猛的一颤，疯狂跳动，像要从嘴里冲出来。墨琼林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果然，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里，紫色的眸子藏在层层白纱之下，即便捂得这么严实墨琼林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闻武！！”几乎是惊呼，这两个字就这么从她口中跳了出来。

　　漫天黄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在原地，谁都不敢动。墨琼林没来由的害怕，她想后退，她怕自己走不了了。

　　可闻武在哭。

　　墨琼林愣住了，忽然冲向闻武紧紧抱住他。

　　那是一个格外漫长的拥抱，谁也不愿意放开谁，墨琼林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闻武这一路可能会吃的苦，心疼的快要咳出血来。她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甚至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直到看见闻武饱经风霜的脸。

　　嫩白的皮肤被晒成红色，甚至爆皮，原本纯洁柔顺的长发变得干枯毛躁，隐隐泛着灰，眉毛也掉了许多，只剩浅浅一弯。

　　墨琼林欲哭，上手去摸，闻武有些瑟缩，应当是疼了，但下一刻他就迎了上来。

　　“你终于回头了。”他看着她，眼带泪痕，握住墨琼林手掌轻蹭。

　　她想问他吃了多少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蠢，于是拐了个弯儿，话也变了味儿，少了柔情，多了苛责，“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为什么要放你走。”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不过她们不敢拦你。我敢。”闻武看向她，紫色的眸子一无所有。

　　墨琼林：“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闻武：“我只是想留住你。或者，你带我一起走。”

　　“不可能。”墨琼林斩钉截铁，“那就是去送死。”

　　“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墨琼林：“可我不愿意！我不想死，更不想你死。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都好好活着，为什么非要寻死？”

　　“因为我不要和你分开！”闻武泪眼婆娑，“琼林，你不明白我的心。你从来都没明白过我，我是非你不可的，我是因你而活的。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那我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你要走却不带我，那我要怎么办呢，我该去哪呢？”

　　“你是我的男人，墨府就是你的家。”

　　闻武：“我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看吧，你只在乎我的性命，那我的心呢？”

　　“你的心在我这儿，我清楚。”墨琼林轻抚他的脸庞一字一句道，“可是十三郎，除了你的心我什么都没带走。”

　　“……你，爱我？”闻武忽然问出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到了这里才向我坦白？如果我不追过来是不是一辈子也听不到你这句话了，还是说你是刚刚才发现的爱我？”闻武扯着她的衣领恳切追问。

　　墨琼林低下头，“我是爱你，可我更爱自己。我不对你说爱，但我从没否认过这份感情，你为什么就非要刨根问底。”

　　“因为我最爱的是你。我靠这个活着。”

　　紫色的眸子死盯着墨琼林，带着枯井般的阴冷，“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从你身上感受到爱是在你看向玉雪倾的时候，所以我讨厌她！不过你们志同道合，是天生的一路人，我便退步了。我想着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可为什么半路又杀出个楚山孤？你是爱过他的，琼林，你骗不了我，哪怕只有一瞬间。但分明我们才是最先认识的，你答应过要守护我一辈子，你最爱的只该是我！我分明已经占据了你的一切！”

　　他笑起来，舌根发苦，“如今被我逼到绝境才说爱我。那是不是我再逼你，你就会顺从我？”

　　墨琼林偏头看了眼百际泉，它停下了。闻武也看见了，他看见墨琼林那匆匆一眼写满眷恋与不舍。

　　“不许回头！”闻武爆发出一声低吼，像拼死一搏的困兽。

　　银色的刀刃忽然抵在墨琼林的喉咙，刚挨上皮肤就挂了红。墨琼林心脏一紧，看向闻武。

　　这把匕首她认得，是她送给他的。这一路炎热无比，隔着水壶水都会热，可这把匕首的刀身却是冰凉的。

　　闻武当然也见到了那抹红，他开始发抖，连握刀的手势都有些笨拙。可他十分坚决，像是做好了觉悟。

　　墨琼林陷入沉默，两人僵持对峙，闻武手臂发酸，百际泉动了起来。

　　她想起他们的初遇，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燥热，咸湿。满世界都是陌生的，没有人看向她，只有闻武不一样，他把她背回家还给她讲笑话。分明约好了，可她却把一切都忘了，留闻武一人无望等候。

　　可如今，她居然要再做一遍这种事。

　　墨琼林忽然理解了他的痛苦，于是握住闻武颤抖的手摆正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

　　“是我辜负了你，”她道，“可我一定会走。你大可杀死我，但我会在死前爬进泉水里。”

　　闻武不可置信，他望向泉水，深不见底，那里究竟有什么诱惑要墨琼林非去不可？

　　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他和那群人比起来没什么不一样的。

　　居然还不要脸的追来了。

　　“哈哈哈……”闻武忽然捂住肚子笑起来，他笑的太厉害，身体倒了下去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的模样。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一笑的事吗？

　　忽然，天旋地转，黄沙倒灌。不知是什么模糊了视线，他看这里好像一口棺材。

　　“回去吧仙狂，我们不同路。”墨琼林抿了抿唇有些不忍，百际泉越来越远，她追了过去。

　　“是呢。”

　　闻武爬起来，调转匕首对准自己。既然你墨琼林可以抛弃一切，那么他又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呢？闻武笑着，眼前寒光闪过，刀刃对准脖颈扎了下去。

　　鲜血迸出，预料之中的痛觉却没降临，他睁开眼见到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刀刃。

　　墨琼林几乎快要哭出来。

　　闻武笑了下，哑声道，“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把刀对准自己。”

　　墨琼林忽然发力，拉过闻武抱在怀里，她忽然好痛苦，两条腿像灌了铅，长久以来树立的目标轰然倒塌。闻武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能瓦解她的一切，让她无限沉沦。墨琼林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怕的发抖，闻武在她怀里成了一片云，怎么对待都会消失。

　　可是百际泉就要消失了，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真的不想死。

　　压抑的哭声在两人之间爆发，闻武被吓了一跳。墨琼林紧紧抱住他，又恨又急，她不敢回头看，近乎哀求道，“求你放过我。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走吧！”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感受，像被鬼追到了，她不想面对，只想逃跑。闻武身上的一切都变了个模样，从佛光普照霎时间变脸成了般若夜叉，明明闻武没变，可她对闻武的感觉变了。

　　墨琼林一发狠推开闻武逃命似的奔向百际泉。

　　百际泉不会收留闻武，他并非漂泊之人，他的根在这里。

　　眼看百际泉越来越近，墨琼林却始终憋着口气。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发生了，但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也没时间弄懂，于是她不管不顾的跳了进去，直到半个身体浸入漩涡才长舒口气。可她的并没有因此放心，因为回头看到了摇摇欲坠的闻武。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什么，可身体已然进入漩涡之中。

　　闻武半只脚已经踏进来，然而看见墨琼林惊恐的眼神却停下了。

　　“你想对我说什么？”

　　“还是说你又在拒绝我。”

　　“琼林，如果我不跟过去，下辈子你会爱我吗？”

　　墨琼林呼吸一滞，站在漩涡之中手足无措，她拼命点头想说些什么，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那点声音也被淹没。

　　闻武看到了，于是后退一步，“说你爱我。”

　　墨琼林一直看着他，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嘴大张着，两只手都在挣扎，身体用力的扑腾。

　　闻武看着她，分明是幅滑稽模样却忽然落泪，点点头笑着，“我听到了。”

　　墨琼林停止挣扎，整个世界陷入无尽的灰，灵魂随百际泉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