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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行情 苏冶愣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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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冶愣了一下,偏头确认附近没有其它“姑娘”时,转身看向说话的女子。
方才只能瞧见此人身量,如今是看清了脸,这女子长得十分英气,不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姿。
苏冶懒得糊弄,如实说道:“方才听到二位谈话,失礼了。”
那女子并不介意,朝着苏冶走了两步,续上了方才的问题:
“掌柜的方才说,这店里诸多耗材由西南粮马道运过来,姑娘怎么看?”
苏冶心下不解,她与这女子素不相识,怎的就搭上了话,况且她不过是进这店里走走,那女子对她的身份背景一概不知,怎会觉得她会有所见地。
她本想着撂挑子走人,但突然想到了什么,复又看那老板一眼,另有了打算。
想着,她看向掌柜的,“在下姓苏,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鄙人姓钱,这活水街都晓得。”
原来这处铁器铺子聚集的地儿叫活水街。
那女子紧跟着开了口,“江,水之江。”
苏冶颔首,不再追问名姓,望向钱老板开口道:“鼓铸行当大头的料子无非这几样,矿,燃料,最后便是引子。” 引子便是后世的催化剂。
“且说燃料,豫州的东西品相好,定然烧的是木炭,而非石炭,南境多木炭,这一头不必假手于人,至于引子,大多是些兽类的毛发骨头,讲究的是工艺,不是原料的品相。”
钱老板听她这样说,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苏冶继续道:“这样一来,大宗外运的不过一样,就是矿,豫州的矿藏不算富裕,且多是斑铜或毒砂,破碎筛分的成本都不低,这么算下来,外运倒是能省下不少银子,也省人心。”
江姑娘继续问道:“如你所说,矿不是小宗,如今北境的官道不通,莫非如这老板所说,真是西南粮马道。”
从江姑娘的话中,苏冶听出了些东西,也明白钱掌柜为何要在这里同她周旋。
这女子不是普通人,她看得出来。
苏冶:官道只这么一条不错,如今战事四起,小本生意行走江湖都怕见鬼,哪怕通关的文书繁琐些,也是紧着安危来,至于这西南粮马道的生意能不能做到这里,其它行当不晓得,但就冶铁鼓铸来说,无非多花些银子。”
江姑娘来了兴趣,“铁器铺子稀奇在何处,不妨说来听听。”
苏冶心里早已酝酿好了说辞,开口道:“西南粮马道官章在兖州容易下来的便是米盐,这两样是民生,多是官营,实则还有一头,只是些许缘由,官章不好落,但未必就上不了路。”
江姑娘反应快,听出了她的意思:“苏姑娘说的是铁?”
苏冶点头。
江姑娘:“西南粮马道倒是没透出风声,如何知道,又怎知苏姑娘不是信口断言?”
苏冶并不反驳,温声道:“我非官家人,不晓中间是非,所言自然是信口。只是我想,如今战时,南北只这一条大宗货运通路,自然有其它生意。”
她不好将这话说得太明朗,不想江姑娘全然不忌讳,直言道:“兵器的买卖。”
钱掌柜一听这话,眼珠子连忙转了一圈。
苏冶神色不变,接话道:“铁器与盐米不同,若是与兵器有牵扯,走官道自然保险,但比起运送现成的,就地起炉炼铁制作,运输成本要低得多。若是需求大,官营的供给自然不够,在各地开设铁厂,与民让利以至于交易,大概不稀奇,但若与兵器有牵扯,自然不好教太多人知晓。”
江姑娘听了这话后,默了半晌,似是听进去了苏冶的话,在思索。
苏冶不经意打量着对方的表情,方才所说完全是自己瞎编,根据知道的东西做了些猜测而已。
她之所以参与到这两人的对话中,是想替钱掌柜打这个浆糊,结个交情。
她初来汝南,对这里的冶铁市场不熟悉,活水街是这行当的聚集地,钱老板看着十分老道,或许能从他这里打探些消息。
方才她与江姑娘说得那番话,既认了江姑娘对这货源外运的猜测,又提起了西南粮马道这条渠道,暗示她其间门道钱掌柜小本生意不好说,替他出面开了口。
这么一来,既全了江姑娘的面子,又给了钱老板一个台阶,江姑娘未必满意,却也没有由头继续问下去。
江姑娘的话虽被堵死了,苏冶的话倒也让她多了几分想法,她转过头,带着几分打量看向苏冶:
“听姑娘口音,像是北境人,可是自北境来?”
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苏冶觉着这是个陈述句,而非问句。
心里斟酌了一下后,苏冶点头道:“前些日子刚到,想在此地做些生意。”
江姑娘追问道:“可是鼓铸的生意?”
“是。”
苏冶并不否认,照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对方自然听得出来她是个内行。
江姑娘闻言,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祝姑娘日后生意通亨。”
苏冶回道:“多谢江姑娘了。”
闻言,江姑娘嘴角一丝笑意,不再逗留,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钱掌柜的声音打她身后响起。
“苏姑娘眼睛利。”
见他话里有话,苏冶状若无事道:“我初来乍到,不想得罪人罢了。”
有些事情,说多了,容易招惹是非,苏冶重视信息,却不想事事都参一道。
钱掌柜脸上挂着一副了然于心的笑,圆滑又直爽地开口道:“做生意得摸行情,姑娘如今探着了几分?”
“一分不着,今日是头一遭出来。”苏冶坦诚道。
钱掌柜被她的实诚逗笑了,淡了几分腔调道:
“听姑娘方才言语,是个通晓门道的,只是初来乍到,碍着生疏。”钱掌柜说话的腔调较那会儿放松了不少,“今日姑娘替我解了围,又是个明白人,不妨与钱某结个交情,不说汝南,就这铁器铺子的活水街,姑娘若是想知道些摊开的行情和规矩,省了打听的麻烦来问钱某便可。”
此话正合苏冶的意,她也不客气,顺着钱掌柜的话开口:
“如此说来,倒真有些事情请教钱掌柜。”
“但说无妨。”
苏冶目光在周边的货架环视一圈后,开口问道:
“方才摸了摸这些农具,大多都是白口的?”
白口的,即是白口铁,除了这个,民间常说的“灰口”“麻口”,指的便是灰口铁和麻口铁。
这话虽是问钱掌柜,苏冶心里却是确定的,她若连这些都辨不出来,前小半人生的东西算是白学了。
“确是。”钱掌柜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苏冶继续道:“我瞧除了白口的,还有少量灰口,这灰口脆性小,也耐磨,怎的数量如此之少。”
钱掌柜道:“这灰口的自然是好,也用得久,如你所见,价格也是高些。”说着,钱掌柜微微叹口气,“不知姑娘有没有在汝南做过生意,此处木炭取材不便,而这灰口铁对火候要求高,工序也麻烦,燃料耗材多,虽说卖的贵些,却是压不住本钱,费力不讨好。”
他说得没错,汝南的木炭资源确实算不上丰富,灰口铁对炉温的要求一般比普通的白口铁和麻口铁高上些,技术要求也高,一番折腾下来,确实不如白口铁薄利多销赚得多。
这么想着,苏冶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斟酌斟酌后,她开口问道:
“掌柜的做了这么久生意,单论在活水街,可遇上过同行压价?”
钱掌柜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有的,但在活水街,汝南的铁器铺子,咱把这种人叫做不懂规矩的,活不久。”
苏冶:“怎么说?”
钱掌柜缓缓开口道:“就说这汝南的捣鼓铁的买卖,烧一斤铁,耗多少铁料,多少燃料,多少人工鼓风,一月多少工钱,都大差不差,有行当里的规矩,大家伙儿赚得那点银子都心里有数。有些自作聪明的压低价出售,做一两月还行,时间久了,单子多了,自然想着多赚些,只能从成本上压。即便这人不压,坏了大伙儿约定俗成的规矩,在汝南也待不久。”
“咱虽是商人、匠人,士农工商占了个尾巴,倒也要讲究个礼字,若人人都想着压价压本,规矩便立不起来,这行当自然也就乱起来了。”
钱掌柜这话苏冶是认同的,但只有一半。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做生意尤是。没错,有约定俗成的行规是件好事,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恶意低价,保障产品的标准。
但另一方面,时间久了,没有外来市场入侵,这些人吃惯了老本,不懂得改进技术降低成本从而压价,也是沉疴痼疾。当然,钱掌柜这批人不是受益者,对于成本的减少,大多会归类于“偷工减料”,这也确实有他们的道理,技术的突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难让人信服。
只是,苏冶不同,她现在有的,不是一朝一夕,是几千年工匠经验和技术的积累传承,是无数人的智慧。
钱掌柜一边说话一边打量苏冶,方才他的话里带着几分敲打,却不见苏冶脸上有一丝异样,只见她微微出神思索片刻后,爽快道:
“钱掌柜说得有理,晚辈知晓了,今日多些钱掌柜赐教,改日若有闲暇,再登门拜访。”
钱掌柜见她是个有心胸的,便道:“如此便好,老朽也算不得前辈,来日若有事,尽管来找。”
于是乎,苏冶还了句礼,离开了钱掌柜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