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算账 当初在 ...
-
当初在哑沟时,她问过李三,米瓮是不是缺钱,当时李三点了头。
迄今为止,苏冶见识到的,米瓮的收入来源有三种,一是田庄经营的收入,不过老徐说的若属实,这田不记在他们名下,那么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便是李三方才说的香火钱,相当于极少的一部分抽成。二来便是合法经营之外的不虞之财,诸如她当初在来阳城门口听到他们惩治地方土财主的事迹,油水自然也要搜刮上一层。最后,便是神棍惯有的传道授业招摇撞骗的零碎收入,这方面若是发展得好,未必不能成为大头,不过米瓮如今似乎还是地下活动居多,成不了乱世里通天的大儒。
她心里算的清楚,仅凭这几样,支撑不了在汝南的根基。光是她和哑沟众人住的那处庙里的院子,城外田庄的香火钱便敷不住赁钱,何况出行有马车,还雇了车夫。
这样的组织,在府城想要自如活动,上下打点的经费也是比重要的花销,那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米瓮定然有其他的产业链,不知里面门道深浅……
“在想什么?”
李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在想——”苏冶停顿了一下,看向李三,“香火钱收的不多,便宜我们。”
“你觉着米瓮是群土匪?”
李三的语气漫不经心,却一语中的戳穿她的心事。
苏冶并不心虚,也没有不自在,索性顺着他的话问道:
“是吗?”
李三垂眼,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击桌面。
“现在的世道,有刀的,都是土匪。”
得嘞,又是这个调调。
苏冶索性顺着他的话,“米瓮有,所以米瓮是。”
李三敲击桌面的手停了下来,将几张银票推到了苏冶手边。
“嗯,以后你便是给土匪做事。”
苏冶一听这话,倏地眼睛突然亮了几分。
“做事?”
对方话重点在“土匪”,她听到的却是“做事”,毕竟她身上托着将近二十来人的生计,失业庙里蹲多少会有些焦虑,想着米瓮如今是不是自顾不暇,忘了当初在哑沟同她的约定。
李三一手撑着下巴,姿态悠然地看着苏冶眉目间透出的几分生气。
“你乐什么?”
苏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也用一只手撑着头。
“谁说我乐了,你还没说做什么事呢。”
李三看她这样子,起了玩心,“进来时候可瞧见院里那些云旗了?”
苏冶不晓得他怎么提到这茬,点了点头。
李三正经道:“这些日子风小,那旗子扬不起来,煞地气,我寻思叫老徐找几个抬旗的,白日里站院里,用手搓搓,你带着那伙儿姐妹兄弟,明日便来替我扛旗吧。”
苏冶听他这样说,默了半晌,而后转移视线到他身上。
“你说被人砍了,砍哪儿了?”
李三伸手指了指左肩。
苏冶点头,手绕过腰侧摸索片刻后,李三侧脸闪过一道精光,下一秒,一把木柄小匕首搭在了他左肩。
“你再仔细瞧瞧,我这身板,扛得动你那大旗吗?”
李三不可察觉的向后缩了一下,语气如常道:
“自然不行,我就问问,想着替你找个轻松活计。”
说着,他敲了敲桌上银票。
“你是人才,还是干些别的。”
苏冶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将匕首收了回去。
李三见左肩安全了,向前凑了一分。
“兜里揣把刀,会用?”
苏冶:“会用,切过猪肉。”
李三不笑,反倒顺着她点头,“那挺好,刀砍在人身上,比杀猪利索。”
苏冶顿了一下,思绪略微飘远,想到在哑沟那日,他风轻云淡卸了赵二一条胳膊。
如今他说这话,她心里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看到的第一人。她有过猜疑,有过防备,还有几分坦然的亲近,但哪怕亲眼看他杀过人,她潜意识也没有恐惧过他,只要同他说话,面对他,她的身体里有种本能告诉她,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她的那种情绪,或许是……疑惑?
李三如今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若是在前世,不过半只脚刚踏入社会的愣头青。
但眼前这个人,同样的年纪,眼底却漫着一股平静到死寂的无所谓,他搅和在诸多事情中,精明算计也好,血腥狠戾也罢,仿佛什么都没看在眼里,情绪就像沉在湖底的石子,激不起波澜,活像个空心人。
“照着那会儿算的,再扣点四两,凑个整,一百一十两银子……”
李三算账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下意识问道:“为什么还要扣四两?”
“你若将那一百两送进了火坑,到时候你们卷铺盖走人,我总得留个底。”
苏冶没与他争论,算是默许,如今银子在他们手上,她也说不了什么。
这人,算账的时候,心倒是不空了,塞满了铜钱。
将给苏冶的经费算清楚后,李三问道:“如今银子到你手上,想好了?”
苏冶点头,“当初说好的,给米瓮供铁,比曹经更低的价码,只不过如今出了变故,到了汝南,若你的意思不变,便得另起厂子,这银子怕是不够。”
李三:“有地皮。”
苏冶有些意外地看向李三,“在这里?”
李三点头,现成的厂子,先前是仓库,若要用来炼铁,想来得些改动。
“何处?”
铁厂重要的不是地皮和建材质量,是选址。
李三:“白日里去过田庄?”
苏冶点了点头。
李三:“就在那附近。”
苏冶回忆了一下田庄的地理位置,风向,河流位置,地势走向都大差不差,若真有块像样地皮,当库房可惜了。
想着,她问道:
“明日可能去看看?”
李三点头,“叫老徐带你。”
苏冶:“那分成的事情,各自拿多少?”
李三:“待你看过地方,再做定夺。”
想着他说得有理,苏冶颔首,将桌上的银票推到李三手边。
“这些我今日带着回去不大方便,明日先去田庄看看,将事情定下后,从你这里拿可好。”
对于货币储存,她的安全防范意识还是挺强。
“好。”
李三将那些东西收起,起身的时候,屋内烛光晃到他的身侧,留出了一道阴影,光线变换中,他身上里衣有几分透,苏冶瞧见了肩侧缠着的绷带。
等到李三将东西放好回来,她改变了原先离开的想法,转而问道:
“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若不便说,也不妨事。”
李三回到了那张榻上。
“问吧。”
苏冶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
“在来阳的时候,那些人都听你的,如今到了汝南,老徐也是听你的,你在米瓮,到底能做多大的主?”
苏冶话音落下后,李三没有说话,侧对着自己,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默了一会儿后,他开口道:
“问这个做甚?”
这是反问,人只有不大情愿说某些事情的时候才会反问。
想了想,苏冶如是说道:
“从哑沟到汝南,我同米瓮的所有交集,都是出自你,往后我们想要继续在汝南过下去,得知道,你能托多大的底。”又会引来多大的祸。后半句,她没有说。
她同李三的这些交集,说是交易,实则是借势。
在哑沟,在汝南,她都无权无势,她想要扳倒曹经,天大的才能也掀不起权力和蛮力的阶级,故而她只能借力,借米瓮的力,当那个搅局的人,让他们内部出现矛盾,从而借着这股矛盾救自己,救他人。
如今,她借着这股力到了汝南,便得看得远些,她想要米瓮的庇护,便要想着自己能带给他们多少好处。
李三是她和这份庇护打交道的枢纽,他能做多大的主,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他们能在这里得到多少好处。
默了半晌后,他开口道:
“在汝南铁器供给的账目,我看管。”
这话同老徐说的大差不差,却是挑拣了苏冶在意的说。
“好,那我便暂且安下这个心。”
“还有什么想问的?”
苏冶本已经打算起身离开,李三却又添了这么一句。
闻眼,她微微抬起的胳膊落回了桌面上。
“还能问。”
“可以。”李三言简意赅。
屋内烛火晃动,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昏黄,她的视线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对面人躲在那层雾气后面,明亮但模糊。
“我想问,你为什么会成为米瓮的人,照你当初所说,我们是夫妻,你离了家,还不到两年,你便同他们有了如今这样的交集。”
李三这次没有犹豫,利落说道:“在那之前我就是了。”
什么意思?在那之前……
也就是说,李三离家之前,就已经是米瓮的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当时他会在小曹村,若他没有骗自己,在那之前,她失忆之前,他们或许还生活过一段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他过去是个普通百姓,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要跟着米瓮四处走。
“你说你在家中排行老三,那你家里其他人呢?”
李三顿了下,随后轻描淡写道: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