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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千引(八) 一双眼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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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巷子,太宰站在路边等专车。
“这些天小心些,最好窝在侦探社别出门。”
无人应答。
他回头一看,方才还跟在身边的谷崎已没了影,再往街角一扫,被一大片灿灿的蓝迷了眼。
成片的绣球花挤在花店檐下。蓝白粉紫不一而足,高低错落。谷崎就站在花丛前,与店员相谈甚欢。
“……要买花?”太宰慢吞吞踱过去。
“嗯!直美养在侦探社的花正好该换了,没想到这里正好有花店。”谷崎一提起妹妹,整个人便柔和下来。
店员也笑:“六月正是绣球的花期,现在带回去,能养好些天。”
她说着从桶里取了一白一粉,熟练地拢成一束。
“……蓝的好看。”太宰冷不丁道。
“好看是好看,花语却不太吉利吧。冷淡移情……送直美还是粉白色好。”谷崎讪笑。
“行家啊。”店员边裁纸,边顺着太宰视线看向门边最大的一盆蓝绣球。那盆只开了小半,余下花苞沉甸甸挤在枝头,像许多草果。
“真要栽在自家院子里,蓝色可不好养。土壤酸碱一变,新开的花就会慢慢转紫或是转粉,得一直调。”
太宰在花盆前蹲下,拨了片叶:“变就变了。”
店员还要说什么——
“这盆也要。”太宰站起身,顺手按住正准备掏钱的谷崎,“我来吧,算今日劳务费。”
“诶?”谷崎眨眼,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委托费社长 ——唔唔!”
太宰一把捂住他的嘴,转头冲店员笑得无比亲切:“美丽的小姐,麻烦替我再选选花,要能赶在六月中开满的那种。”
店员被漂亮皮囊蛊惑,呆呆点头。
几分钟后,太宰和谷崎一人抱着大束能把上半身遮住的绣球走了出来。
路边,专车已到,两捧花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浮光,像一团云,一片海,前后脚飘进了车厢。
“太宰先生,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谷崎头埋在花里。
“啊~”太宰靠进椅背,心情可谓棒极了,“没什么大事,安吾会搞定的。”
谷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在那盆花上:“太宰先生还是买了蓝色绣球呢。”
“花又不识字。”
太宰轻抚蓝花,入手有微微的潮意。包装完毕后,店员喷了层薄薄水雾。柔软如蝶翼的花瓣,就此蓝得更为清透,色彩几乎要渗出来。像每片花都是一片晴空下的海,那般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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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蓝静伏在中也掌心,浓而不暗,越往里看越沉静,似乎心灵都受到一次彻底的洗礼。
“看来,中原先生喜欢这一颗。”桐原主母的声音醇厚从容,“好眼力,这块来自斯里兰卡的矢车菊蓝宝,论颜色、光感、克数都属上乘,这样的尺寸可玩的花样很多,胸针,吊坠,又或者,像您那颗克什米尔蓝一样做成冠饰。”
……那顶王冠还在家里地下室的保险柜里躺着,好看是好看,实在太招摇。既然是送太宰的东西,自然是希望他每天都可以戴。
“波洛领结。”
这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太宰的领带千篇一律全是黑的,说实在的,一点不符合他吊儿郎当的德行。
“波洛领结?”主母略一挑眉,随即颔首,“比较少见的选择,但确实适合太宰先生,贵气不失烂漫。”
她从中也掌心接过裸石,放回黑绒托盘:“只是从设计到制作,工期至少两个月。”
“不急,既然做,就做到最好。他的成人礼,我另有打算。”
太宰送了他伦敦空中花园一晚,还有一个怎么看都不像初学者做得出的手作蛋糕。要不照着还回去?但未免太没创意,方才那道蟹肉茶碗蒸倒是……
“……先生、中原先生?”
桐原主母唤了两声,中也才醒过神,讪讪收回视线:“抱歉。总之设计就按波洛领结来,细节您定。”
“好。”主母应完却没再动作,只握着黑手杖,一瞬不瞬看他,似乎在衡量什么。
中也正眉道:“怎么?设计上——”
“不,恕我冒昧。”主母轻声打断,“您和太宰先生,私下应当亲如兄弟吧?”
……中也一瞬有些懵,亲如兄弟?嗯,他们是搭档,不久前还是恋人。如今虽然说是冷静期,但嘴照拌,礼照送,怎么不算是亲如兄弟呢……
“……算是吧。”中也别过脸去,将帽檐压得低了些。
桐原主母露出更令人迷惑的慈母般的笑容:“那么,有件东西交给您保管,或许比继续留在我这更合适。”
她转身走向墙边一座半人高的红木柜。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方盒递来。
盒子是螺钿工艺,在屋内微暖的光下泛着梦幻光泽,边角有所磨损,看出是一旧物。
中也没有立即伸手。
……什么意思?难道是旧识?中也忽然想起码头集装箱里,那只被太宰用来垫瘸腿凳子的箱子,上好的皮质,精巧的包边,与周遭的残败格格不入。
太宰当时的声音仿佛轻响在耳畔:“……生活在富庶的大家庭,衣食无忧……”
桐原主母出生自瑠璃川家,曾也是横滨赫赫有名的宝石世族。倘若她与太宰的家族有过来往……
中也呼吸漏了一拍,又略急促起来,有种窥探隐私的羞赧,但又无法抑制地期待。就这么没有防备的,他将要触碰太宰的小时候。
太宰的小时候……真是和他想的一样可爱,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盒盖掀起,最先露出的是张泛黄的旧合照。中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边上、个子最小的那个孩童。
这是几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小洋装挺像那么回事的。棕黑的发和如今发型差不多,只是一边梳到了耳后,一副大人模样。小脸白净,已看得出是美人胚子,不过一双眼又大又圆,怯怯的。
这竟是太宰吗?太宰也会有这种时候?不会从小就演技堪比影帝了吧?
“我与他母亲未出阁时便相识。”主母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指尖摩挲珍贵的旧物,“她嫁入津岛家以后,见面渐少,不过每次来信,总会提起这个孩子。说他体弱,难养,偏偏又鬼机灵得很。”
主母纤手拂过照片中太宰的脸,拿起递给中也。
“我当时还道一个小孩能有什么,这次聚会到让我见识了。他到了半途便说胃疼,被送去客房休息。我路过时推门看了一眼——”
中也自然接道:“他肯定没事人一样,捧着本书啃得津津有味吧。”
主母听了低低笑起来:“你说对了,我与他母亲提起,她也不意外,只说这孩子不爱见人,只爱见书。”
笑意慢慢从她眼角淡去:“那时他惦记最久的,是父亲书房里的一支钢笔。”
……钢笔。
中也视线落回盒中,照片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绒布袋。主母将它取出,抽开系带,一支钢笔缓缓滑了出来。
只消一眼,便知工艺不凡。深蓝漆的底,像没有星子的月夜。淡金色富士山剪影若隐若现,山脚盛着一丛银粉月见草。笔身稍一转动,花叶便在光下明灭,仿佛真有夜风从山野间拂过,簌簌轻响,幽香溢溢。笔帽顶端还嵌着一颗莹润雪白的珍珠,是点睛之笔。
“他父亲的那支,其实绘的是他们津岛家的‘鹤丸’家纹,但旧物已找不到了。这支是他母亲曾托我们琉璃川家另做的。珍珠是六月的生辰石,她原说,等孩子成年,再亲自来取。”
她语末渐缓,目光怔忡落在照片正中,笑颜如花的女子身上。
太宰的母亲,是个顶温柔贤淑,看着就心生怜惜的美人呢。
……
“这笔,还是由您亲自交给他吧。”中也忽而道,珍珠莹润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海上泛起的白浪。
主母一愣,缓缓笑了,声音里有一丝清苦的怅然:“我若送,他不一定愿收,他理应走出过去了。”
中也:“正因为走出来了,所以——”
“所以应该由现在他身边亲近的人送才合适,”主母语气温柔,但不容置喙,将钢笔细细收入绒袋,盖上盒子,递来,“过去已经入土。如今的我若亲自把它掘出来,未必是好事。”
这听起来,当年的事似乎还有很多太宰没告诉他。中也沉默接过盒子,视线滑向另一只手里的照片。
“至于这照片,什么时候给他,怎么给他,也由您决定。”
“……”
中也只觉这相片有千斤重,他不敢捏紧,拇指停在照片边缘,堪堪挨着太宰的脸。一双眼又大又圆,怯怯的。
·
怯怯的。
“中也。”
港口Mafia大楼前,太宰治声音从一大丛蓝绣球后飘出。
下一秒,一张俊脸露了出来,眉梢耷拉,满脸委屈,和照片里很是相像:“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桐原家的席好吃得舍不得走了吧!”
“……”
这双鸢眼其实还是很大,只是随着年岁抽长,眼尾渐渐磨出锋利的弧度,显得更为英气了些。小美人长成了大美人,就是这张嘴从没学会吐象牙。
“哇,都吃傻了?”太宰抱着花盆俯近,腾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中也回神,硬邦邦问:“这花,什么意思?”
太宰手一停,转而抚上花瓣,面上露出如绣球花般干净浅淡的笑:“店员说六月是花期,我想种在后院。”
后院里……白濑在那长眠。
中也望了太宰半晌,低头嗅了嗅。绣球没有什么香气,先闻见的反倒是太宰身上淡淡的草木味。
他伸手接过花盆:“那就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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