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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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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残雪未消,旬府朱门内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微凉湿滑,穿廊而过的寒风卷着檐下悬挂的墨色宫灯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影在雪白的粉墙上摇出细碎而晃动的暗纹,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冷冽的檀香与老夫人院中淡淡的药香混杂在一起的沉郁气息,整座府邸都被一层无声的紧绷笼罩着,连平日里往来穿梭的下人都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郑长坞一身素色绫罗长裙,外罩一件月白锦缎夹袄,衣襟边缘绣着极浅淡的云纹,不张扬却透着身份该有的雅致,她自垂花门缓步而入,身姿端稳,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她刚从城外别院回到旬府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旬府的大管事便已经亲自快步寻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辞的郑重,只说旬羲州此刻正在老夫人王氏的正院暖阁之中,特意等候她前去相见。
郑长坞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紧了袖中柔软的丝帕,心底已然泛起几分不安。她身为楚国远送大邅的和亲公主,寄居在旬府本就身份微妙尴尬,与执掌京畿禁肃军、手握重权的旬羲州牵扯本就谨慎,如今他骤然寻她,还特意选在老夫人的正院暖阁这般庄重之地,绝无半分寻常私事可言,必定是牵扯甚大、棘手至极的要事。
她一路跟着管事穿廊过院,府内的安静近乎压抑,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见到她走过,全都立刻垂首躬身,敛声屏气,目光紧紧落在地面上,不敢与她有半分对视,眼底深处藏着的皆是小心翼翼的打量与敬畏。老夫人王氏的正院本是整个旬府最安稳热闹的地方,今日却门庭肃静,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冻住了一般,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声响动,唯有脚下积雪被踩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守在暖阁门外的两名亲卫见到郑长坞走来,立刻齐齐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地伸手轻轻推开了雕花实木门,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环境里竟也显得格外分明。
一股浓烈的暖炉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老夫人常年惯用的沉水香气息,厚重而浓郁,几乎要将人包裹得喘不过气。暖阁之内陈设古朴庄重,正中摆放着紫檀木桌案,两侧铺着厚实的素色绒垫,墙上悬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墨画,角落的鎏金暖炉里炭火正旺,烧得通红,可屋内的气氛却比屋外漫天的风雪还要冷硬紧绷,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老夫人王氏端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的威严与淡然,她并未抬眼看向郑长坞,只指尖轻轻捻着腕间的佛珠,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而规律,似是早已知道这场会面,也似是将接下来的一切都尽数看在眼中、听在耳中,却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沉默,这份无声的端坐,反倒让暖阁内的气氛更添几分压迫。
而旬羲州,就立在暖阁西侧的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苍松,肩背绷得笔直,明明是在自家府邸的内院之中,周身却依旧带着常年执掌兵权、身处沙场的凛冽煞气。他一身玄色暗纹常袍,腰束墨玉玉带,衣料考究却不显奢靡,窗外未化的残雪映着清冷的天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眉峰紧紧锁起,薄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深邃的眼底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沉肃与焦灼,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且心中装着极棘手的大事。
他等的不是老夫人,而是郑长坞。
见到郑长坞踏入暖阁,旬羲州缓缓转过身,同时抬起手,朝着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淡淡一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禁肃军千军万马的威严与力道,一字一句落在屋内,清晰得让所有人都不敢违抗。
下人们不敢有半分耽搁,依次躬身退出暖阁,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与所有视线,暖阁之内只剩下三人,安静得能清晰听见暖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老夫人指尖佛珠摩擦的轻响,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旬羲州这才迈步朝着郑长坞走来,靴底踩过地面铺着的厚实绒毯,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可那步步逼近的压迫感,却如同无形的浪潮一般,直直朝着郑长坞覆压而来。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垂眸看向她,那双深眸如同寒潭,一眼望不见底,目光锐利而沉重,直直撞进郑长坞的眼底,带着不容回避、不容推脱的重量。
郑长坞微微屈膝,以公主之礼从容行礼,姿态恭谨得体,声音清浅却稳,没有半分慌乱:“长坞,见过旬大人。”
旬羲州微微颔首,并未虚礼扶她,语气沉冷开口:“郑长坞,我寻你多时了。”
郑长坞垂首静立,轻声应道:“不知大人寻我,有何要事?”
旬羲州目光一沉,径直道出原委:“禁肃军昨日生乱,我亲赴军营处置,查出有人在将士膳食中下毒,涉案之人已被拿下。”
郑长坞心头微紧,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军营生乱,下毒作乱之人,应当交由大人处置才是,与我何干?”
旬羲州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让暖阁气氛骤寒:“那名作乱者,自称是楚国人。”
郑长坞脸色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声音也轻了几分:“楚人……大人确定?”
“人证物证俱在,他亲口招认籍贯。”旬羲州语气凝重,步步点明利害,“此事绝非小事,若是审问稍有偏差,便会被认定是楚国授意加害大邅军士,到时候朝野震怒,三军怨楚,两国邦交顷刻尽毁,甚至会引战火再起。”
郑长坞心头一震,作为楚国和亲公主,她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凶险,一旦坐实,楚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她也会成为千古罪人。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问道:“大人既知此事凶险,又为何要告知于我?”
旬羲州看着她,目光郑重而锐利,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亲自去审问此人。”
郑长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我?大人说笑了,我是楚国公主,由我审问,恐有偏私之嫌。”
“正因为你是楚国公主,才非你不可。”旬羲州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由大邅官员审问,世人只会说我屈打成招、刻意栽赃,矛盾只会愈演愈烈。唯有你,以楚国公主的身份出面审问,才能服众,才能辨明他是真楚人,还是有人故意冒充栽赃,才能查清此事是个人妄为,还是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重量,继续说道:“审得清楚,便能平息风波,保全楚朔两国安宁;审不清楚,误会加深,兵戎相见,天下动荡,皆由此起。郑长坞,此事关乎两国国运,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人合适。”
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抬眼迎上旬羲州沉肃而笃定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端坐主位、始终沉默不语的老夫人,心中已然明白,这不是请求,而是她身为楚国公主,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大人既如此信任,长坞……接下便是。”
老夫人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依旧没有开口,可暖阁之中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却因这一句应答,稍稍松了分毫。窗外寒风依旧卷着残雪,屋内炭火明灭。
暖阁内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在半空凝作一缕缕淡白的雾丝,缓缓缠上屋梁垂落的琉璃灯穗,郑长坞那句沉静应答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院外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得极低的脚步声,步履仓促却不敢喧哗,一路踏过廊下冰冷的青石板,停在暖阁紧闭的木门外,紧接着便有亲卫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通禀,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仓皇与焦灼,只说是旬羲州身边掌理军机往来、专递南北密报的小吏,携着八百里加急军报与朝报连夜赶到,事关江南与江西两地惊天变局,不敢有半分耽搁。
旬羲州本就紧锁的眉峰愈发沉凝,原本压在眼底的沉肃瞬间翻涌上来,周身那股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场更重了几分,他抬手沉声吩咐门外之人即刻入内回话,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一名身着青色常服、袍角沾着城外风尘与夜露的小吏快步躬身闯入,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蜡完好、边缘已被指尖捏得发皱的密函,连最基本的周全礼数都顾不上,便“咚”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风雨欲来的慌乱。
旬羲州目光一冷,上前一步自小吏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密函,指节分明的指尖快速拆开封口的蜜蜡,展开信纸的瞬间,深邃的目光自上而下飞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周身气压便在顷刻之间沉如寒潭,连屋内燃得正旺的炭火,都似被这骤然降下的冷意冻得暗了一暗。
小吏跪在冰冷的绒毯边缘,垂首不敢仰视,气息微促,一字一句将江南与江西同时爆发的惊天变故清晰禀明,不敢遗漏分毫。
“朝廷已于三日前正式下达明旨,册封第七任靖江王赵福,典礼由兵部侍郎海澄持节南下主持,一切礼制完成之后,海澄便率领仪仗队伍自福州启程,按原路返京复命,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一行人行至江西境内、即将进入京畿腹地之时,驻守江西多年的宁王赵豪竟突然扯旗造反,公然起兵封锁了南北所有官道要道,二话不说便截住了海澄的复命队伍,将整支使臣仪仗尽数扣在了叛军辖境之内,自此音讯隔绝,生死不明。”
话音落地的刹那,暖阁内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绷至即将断裂的边缘,连自始至终端坐主位、闭目捻珠、置身事外的老夫人王氏,指尖捻动的佛珠都骤然一顿,许久未曾睁开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色,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也泛起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郑长坞静立在一侧,心尖也随之一震,宁王赵豪手握江西重兵,素来野心勃勃,如今猝然叛乱,还公然扣押朝廷册封使臣,这已是撕破脸面的谋逆大罪,大邅江山顷刻之间便要被卷入战火纷飞的乱局之中,再无安宁之日。
小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惶,继续颤声禀报后续的朝局变动。
“海澄并非普通朝臣,他是当朝宁远侯海铣的嫡长子,也是海府名正言顺的世子爷,如今身陷叛军之手,生死难料,整个宁远侯府早已震动不堪,海太妃更是震怒至极,片刻不曾耽搁,即刻入宫面见圣上,跪在殿中恳请陛下发兵救人。宫中雷霆震怒之下,当即连发两道圣旨,第一道便是命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裴望初即刻率领锦衣卫精锐暗卫,星夜兼程南下,秘密潜入江西叛军境内,伺机接应海澄脱险,第二道圣旨,则直接落在了旬家。”
陛下亲下圣旨,令太尉旬高臣即刻整顿兵马,领兵出征江西,一面压境镇乱,牵制宁王赵豪的叛军主力,一面大军压境,为锦衣卫接应海澄创造时机,而旬高臣是大邅朝堂之上掌天下兵事的太尉重臣,圣旨此刻已送往旬府内外,旬太尉不日便要启程离京,奔赴凶险万分的南方乱局。
旬羲州捏着密函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骨凸起,眼底翻涌着惊怒、沉虑与沉沉的担忧,父亲身为太尉,国难当前临危受命本是情理之中,可宁王赵豪蓄谋已久,此番叛乱猝然发难,又恰好选在册封使臣返京之际截人,分明是早有周密算计,这一去,便是步步杀机的死局。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未消的残雪,清冷的天光映得他面容愈发冷硬,方才禁肃军中楚人下毒一案尚未处置,如今南方又骤然爆发叛乱,家国动荡,内外交困,层层重压齐齐压在肩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郑长坞自始至终安静立在一旁,未曾插话,却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身为楚国和亲公主,最清楚两国邦交与中原内乱之间的牵系,大邅内乱骤起,宁王起兵造反,使臣被扣生死未卜,若是局势一旦失控,必然会牵动楚朔两国边境安稳,再加上方才禁肃军中突然出现自称楚国人的下毒者,两件惊天大事撞在一处,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旬羲州缓缓将手中密函收拢叠好,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声音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只是其中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紧迫与沉迫。
他沉声吩咐小吏下去:“即刻传令,命禁肃军上下全员戒备,加倍加强京畿内外防卫,无他亲笔军令不得擅动分毫,务必稳住京中局势,不可因南方动乱生出半点骚乱。”
小吏躬身领命,不敢多留片刻,快步倒退着退出暖阁,木门再次轻轻合上,将外界所有的风声与动静隔绝在外。
暖阁重归一片寂静,老夫人王氏望着面色沉峻的儿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裹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
“羲州,你父亲此番临危出征,面对的是蓄谋已久的宁王叛军,前路凶险,吉凶难料,再加上此事牵扯宁远侯海家,朝中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局势早已瞬息万变,你身为旬家之子,又掌禁肃军重权,肩上的担子,比谁都更重。”
旬羲州微微垂眸,目光坚定,声音低沉而有力,没有半分退缩。
“孙子明白,国难当前,旬家世代蒙受国恩,自当责无旁贷,父亲出征平叛,儿子镇守京畿,绝不让朝野动荡,乱了大邅根本。”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郑长坞身上,那目光里除了原本的沉肃,又多了几分时局动荡的紧迫,也多了几分不容耽搁的坚定。南方叛乱已是既定事实,京中人心浮动,军心不稳,禁肃军下毒一案便更不能出半分差错,一旦处置失当,引发军士对楚国的怨怼,京畿生变,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