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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军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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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农家小院时,王阿婆正坐在门槛上发愁,手里捏着块半旧的青缎子,指尖都快把布料揉皱了。
女儿远嫁他乡,婚期近在眼前,她想着亲手绣个荷包当陪嫁,偏生乡下妇人不懂得城里时新样式,翻来覆去只会绣些老花样,怕拿出去让女儿在婆家失了体面。
郑长坞刚帮着收拾完院角的菜畦,见阿婆愁眉不展,上前轻声问了缘由。她接过那块青缎子,指尖抚过细腻的料子,笑了笑:“阿婆莫急,我帮您绣一个就是,保准好看又体面。”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兰香,窗棂外落着细碎的日光,她临窗而坐,手中拈着一枚未完工的素色荷包,银红线在指尖翻飞,针脚细密齐整。这是替妹妹赶制的随身荷包,要装些安神的干花,自母妃远嫁楚国之后,她便日日这般守着妹妹,晨起理鬓,入夜掖被,一针一线皆是牵挂,一颗心完完全全系在幼妹身上,旁的人事早已充耳不闻,连旧日温情都被她刻意压在心底深处,不去触碰,不敢回想。
银针微微一顿,线穗轻轻晃荡,她望着指尖柔软的缎面,忽然就想起了许多年前那趟南下楚国的马车。那时母妃尚在身边,宽敞的马车碾过崎岖山路,木轮吱呀作响,她倚在母妃怀中,看母妃为她描眉梳发,温柔得如同眼前暖光。可行至半山突遇山匪劫掠,车队溃散,车架倾覆,昔日锦衣玉食一朝散尽,她们母女三人仓皇躲入深山,沦为颠沛流离的逃人。
荒林流亡的日子苦得不堪回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母妃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脱下最暖的锦袍裹紧她单薄的身子,自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寻到酸涩野果,便在衣襟上擦净果皮,细细掰碎喂到她嘴边;偶然拾得半块干粮,连碰都不舍得碰,尽数塞进她怀中,柔声哄着“阿姌先吃,母妃不饿”。夜里露宿树下,母妃将她与妹妹护在胸膛与臂弯之间,用身体挡住夜露与冷风,掌心一遍遍摩挲她的发顶,轻哼着故乡的小调,直到她安然睡去。
那些狼狈粗粝的岁月里,母妃的偏爱与守护,是她最踏实的依靠。只是后来,她一心扑在妹妹身上,扛起长姐的责任,便将这段滚烫的记忆生生尘封,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独自支撑,直到此刻拈着针线,指尖触到缎面的柔软,才猛然惊觉,原来她也曾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也曾是被全心全意疼爱着的孩子。
指尖微微发颤,银针险些扎破指尖,她回过神,望着身旁安安静静的妹妹,眼底慢慢漫开一层湿意。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时光,从未真正远去,只是藏在一针一线、一茶一饭的寻常里,在某个温柔的瞬间,轻轻撞进心底。
她只在青缎上绣了枝清雅的兰草,针脚细密匀称,又在边角缀了两朵小巧的素心茉莉,不张扬却透着温婉,既合农家本分,又比寻常荷包多了几分雅致。完工那日,荷包挂在檐下吹风,清清爽爽的,惹得阿婆连连道谢。
谁也没留意,不远处树影里,赵寡瑛静静站了许久。
他本是途经此处歇脚,无意间瞥见那抹低头穿针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只绣好的荷包上,便再没移开。兰草清雅,茉莉素净,一针一线都像缠在了他心上。
待郑长坞离开后,赵寡瑛缓步走到院中,看向捧着荷包爱不释手的王阿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他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递到阿婆面前。
“阿婆,这荷包,可否换与我?”
王阿婆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就是块粗布绣的玩意儿,哪配得上您这玉佩。”
“配得上。”赵寡瑛语气笃定,将玉佩轻轻放在阿婆手中,不由分说取过那只青缎荷包,指尖摩挲着上面细腻的针脚,眼底藏着浅淡的暖意,“在我这里,它比什么都金贵。”
他揣着荷包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提荷包是谁所绣。
而郑长坞只当自己帮阿婆绣了件寻常陪嫁,半点不知,那枚绣着兰草茉莉的荷包,早已被人视若珍宝,贴身收着,成了她不知晓的、一场悄然的心意。
天色将亮未亮,晓雾像一层薄纱笼在城门楼的飞檐之上,青灰色的天光自天际漫开,晨风寒得砭人肌肤。城门下的早市刚启,零星摊贩支起棚子,烟火气稀薄,反倒添了几分黎明前的静谧与诡异。赵寡瑛与郑长坞行至街角,目光皆是一凝。集市偏僻处,拴着三匹高头大马,骨骼雄健,鬃毛油黑发亮,蹄铁厚重,即便未经擦拭,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悍气,绝非民间畜养的驽马可比。
郑长坞指尖微顿,轻声道:“是军马。”
赵寡瑛眸色沉下,缓步上前。守马的商贩不过中年,面色蜡黄,眼神飘忽,一见两人气度不凡,当即下意识往马身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想将马牵往暗处,动作里全是心虚。
“这马,何处得来?”赵寡瑛开口,声线平淡,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商贩身子一颤,强装镇定地搓着手,脸上堆起勉强的笑,语气磕磕绊绊:“客官说笑了,这、这就是小的自家养的驮马……不值什么钱。”
“驮马?”赵寡瑛上前一步,指尖轻叩马颈一处浅淡被磨去的印记,“禁肃军辖下军马,你敢在京城脚下私售?”
一语戳破,商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左右慌张张望,生怕被旁人听见。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局促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我……我……”
“不说,便直接送进禁军衙署。”赵寡瑛语气微凉。
商贩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慌乱:“是……是禁术军的马……归三皇子殿下管……小的只是、只是替人转手……不敢多问啊……”
“替谁转手?”
商贩喉结滚动,眼神恐惧,半晌才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军中一位李副将……姓李的副将……托小的在此……代为处理……”
一旁的郑长坞始终安静观察,她敏锐地注意到,这几人看似卖马,目光却每隔几息便往东侧街口瞟一次,身子紧绷,呼吸急促,分明是在等候某人赴约,而非真心做生意。她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落在商贩慌乱的脸上,一字一顿,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你们不是卖马,是等人。等何人?”
郑长坞目光沉静如冰,商贩被她一眼看穿,心神彻底崩断,再撑不住伪装,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姑娘饶命!官爷饶命!我们只是在此等一位赵寡瑛接应……他一来,我们交了马,拿了钱,便再也不敢出现……”
赵寡瑛与郑长坞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二人当即闪身退至旁侧巷弄的阴影之中,隐匿身形,屏息静观。
不过半刻钟,东侧街口果然快步走来一道身影。那人穿着寻常百姓布衣,可步态稳劲,眼神锐利,一看便受过严苛训练,绝非市井之徒。
商贩一见人影,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抬头,朝着来人方向,故意拔高声音喊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暗语,像是提醒,又像是示警。
来人反应极快,脚步骤然顿住,目光一扫,便撞见巷口微露的衣角。他脸色一变,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几个起落间拐进横巷,瞬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彻底败露。
那商贩面如死灰,眼中只剩绝望。不等赵寡瑛的亲卫上前擒拿,他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黑色毒丸,仰头狠狠吞下。不过两三息,他便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直挺挺倒在地上,片刻便没了气息。
赵寡瑛眸色冷冽,挥手示意属下清理现场。不多时,一名亲卫悄无声息躬身近前,神色凝重。
“主子,属下已查清全部内情。”
赵寡瑛淡淡颔首:“讲。”
亲卫压低声音,一层层道出真相,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回主子,这些军马,原本都是从各州府养马散户手中征收而来。按规矩,朝廷当以正价收购,可掌管禁肃军裁办之事的,背后是海市的人。他们借着职权之便,在地方强买强卖,压价压到极致,无数马户被盘剥得倾家荡产,苦不堪言。”
郑长坞微微蹙眉:“禁肃军裁办,怎会如此猖狂?”
“正是如此,才引出后面的布局。”亲卫继续道,“禁肃军李副将看不过去,不愿见百姓被如此欺压,更不愿军马来源靠盘剥百姓得来,便铤而走险,借着军中爆发马疫的由头,对外谎称大批战马病死运出,禁肃军李副将看不过去,不愿见百姓被如此欺压,更不愿军马来源靠盘剥百姓得来,便铤而走险,借着军中爆发马疫的由头,对外谎称大批战马病死无害化处理,实则暗中将这些骏马低价卖回给原来的马户,让他们能保住生计。”
赵寡瑛淡淡开口:“军马回流民间,岂不违律?”
“并非流失。”亲卫声音更低,“这一切,都是三皇子在幕后全盘筹划。李副将将马还给马户后,三皇子立刻派军中可信之人,以朝廷正规征收军马的名义,再次以足额正价从马户手中将马收回军营。一来一回,既避开了海市的强取豪夺,保全了马户的生路,又保证了禁术军战马充足,还不留下任何把柄。”
郑长坞轻声叹道:“难怪如此隐秘,连商贩都要服毒自尽。”
“是。”亲卫颔首,“海氏势力盘根错节,三皇子此举,是在以一己之力,护住底层百姓,也在暗中制衡海市在军中的黑手。此事一旦泄露,李副将与马户,皆无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