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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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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码头江风凛冽,寒雾像一层薄纱漫过青石长堤,将两岸肃立的甲士、翻飞的旌旗与粼粼波光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冷白之中。今日是太尉旬高臣奉旨南下江西、接应被困使臣海澄的启程之日,江岸两侧甲胄铿锵,号角低鸣,黑红相间的太尉仪仗自长街尽头一路绵延至渡口,气氛沉肃得如同压顶乌云,连江面翻涌的波浪都似被这股凝重慑得低低起伏。旬高臣一身银白铠甲披挂齐整,胸甲铸着狰狞兽纹,腰间长剑鞘口泛着冷光,他须发微霜却脊背如松,稳稳驻立在高头大马之前,眉宇间凝着沙场老将独有的沉稳威仪,只待吉时一到,便挥师南下,踏入凶险莫测的乱局。
郑长坞随旬羲州一同前来送行,她身着一袭浅碧色暗纹夹棉罗裙,外罩一层素白狐毛披风,风帽半拢在头顶,遮住了大半光洁的额头,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与挺翘的鼻尖,在满场铁甲寒光与肃穆人影之间,显得格外清素干净。她身份微妙,本不宜在这般朝堂重臣齐聚的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却因旬羲州执意相陪,又念及旬家父子为国出征的大义,便也坦然随行,静立在人群外侧,垂眸敛神,不多言,不张望,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被江风轻拂的青竹,清冷淡然,自成一格。
旬羲州始终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玄色暗纹常袍被猎猎江风吹得衣角翻飞,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目光沉沉落在前方即将出征的父亲身上,周身气场冷冽而安稳,不动声色地为她挡开周遭纷杂的视线与刺骨江风,将所有可能的惊扰隔绝在外。二人并肩而立,一素一暗,一静一沉,在喧闹肃穆的渡口之间,划出一方无人敢轻易靠近的小天地。
送行的仪仗之中,太子赵琮蠡的画舫车驾最为醒目,明黄锦缎为帘,鎏金铜钩为饰,稳稳泊在离岸最近的水面,雕梁画栋,雅致华贵,明晃晃彰显着储君至高无上的尊贵。未等旬高臣抬脚登船,太子便已亲自掀帘而出,一身明黄绣龙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江岸人群,在触及郑长坞清素身影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提着衣摆,缓步朝二人走来。
“旬将军,楚国公主,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二位。”太子声音温润悦耳,语气疏朗有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算计,他目光落在郑长坞低垂的眉眼上,笑意微微加深,语气看似随意闲谈,却字字带着尖锐的试探,“本太子昨夜宫中遇刺,那刺客身手诡异,来去无踪,至今未曾落网,不知公主昨夜在旬府安寝,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人影,或是……听过什么异常动静?”
郑长坞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蜷缩进披风袖筒之中,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她缓缓屈膝行礼,声音清浅淡然,无波无澜,滴水不漏:“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女昨夜深居简出,一直在旬府内院安歇,足不出户,宫中发生的大事,臣女一无所知。”
太子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温和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佻,目光在她与旬羲州之间淡淡一转,语气轻挑散漫:“哦?是吗?可本太子怎么听说,昨夜京中可不太平,偏偏与公主有关的地方,更是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公主这般说,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替什么人遮掩呢?”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直直落在郑长坞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看得她心头微沉。郑长坞垂首不语,不肯再接这句带着陷阱的调侃,太子也不逼她,只是轻笑一声,状似体贴地抬手朝江面画舫示意,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
“罢了,既公主不愿说,本太子也不勉强。江岸风大寒气重,公主这般娇弱的身子,久立恐染风寒,不若随本太子上船稍作歇息?待旬太尉拨船启程之后,再下船不迟。船上备有热茶暖炉,还有精致点心,亦可凭栏一览江景,总比在风里站着好受许多。再说,船上还有一位故人,公主见了,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郑长坞本想婉言推辞,可太子身居储君之位,言辞又温和有礼,全无半分逼迫之意,若是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刻意避嫌,引人无端猜疑。她轻轻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旬羲州,见他眉峰微敛,却极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应允无碍,便只得压下心底的不安,轻声应下,跟着太子朝那艘华美雅致的画舫走去。
画舫泊在水面,船身雕着缠枝莲纹,珠帘以东海玉珠串成,垂落时轻晃生光,淡淡的龙涎香自舱内缓缓溢出,与江面的寒雾缠在一起,朦胧又雅致。太子先行一步踏上船头,回身伸出手,示意郑长坞扶着他登船,待她脚步稳稳落于光滑甲板之上,太子才缓缓抬手,指尖轻挑,掀开了舱前那重垂落的玉珠帘。
清脆悦耳的珠玉碰撞声轻轻响起,素色帘幕缓缓扬起,舱内暖香扑面而来,一室柔和的柔光顺着帘缝倾泻而出,落在郑长坞微微垂着的眉眼上。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落进舱内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一怔,脚步竟不自觉地顿在了原地,连呼吸都轻轻滞了一瞬。
舱内临窗的软榻之上,静静坐着一道清逸身影。
赵寡瑛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衣料轻软如云,周身未系任何多余配饰,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清俊如画,鼻梁挺直利落,唇线分明清淡,明明是极温润秀雅的容貌,周身却透着一股疏离清冷的贵气,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底,万般喧嚣皆与他无关。他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摊开的古籍,指尖轻捏书页边缘,姿态闲适淡然,江风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吹入,轻轻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发梢,也拂动他垂落的衣袂轻扬,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清俊的轮廓之上,他静坐着不动,不笑不言,却自带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贵与惊艳,让整间雕梁画栋的华丽舱室,都因他一人而骤然失色。
是五皇子,赵寡瑛。
郑长坞从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更未曾料到,太子温声邀她上船,舱内竟早已坐着这位清逸绝尘的五皇子。一时间,她心头微乱,站在珠帘之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方才那一眼撞进眼底的清俊身影,在柔光暖香之间,清晰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连心跳都莫名乱了半拍。
太子看着她微怔失神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上前一步,状似亲昵地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公主看傻了?本太子说的故人,便是五弟。如何,我这五弟姿容清绝,静静坐在此处,是不是连江上风光都比下去了?难怪连公主这般清冷之人,都要多看几眼。”
这话一出,郑长坞脸颊微烫,立刻垂下眼帘,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太子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入内。郑长坞定了定神,飞快敛去眼底所有异样情绪,垂首缓步踏入舱中,刻意避开赵寡瑛所在的方向,寻了一处最偏僻的角落位置静静坐下,指尖死死攥着披风系带,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
赵寡瑛自始至终未曾抬眼,仿佛舱中众人都与他无关,可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却在无声中微微收紧。
可她刚刚落座不过片刻,画舫之外的江面码头之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凄厉的哭喊与鼎沸喧闹之声,人声嘈杂,脚步混乱,瞬间打破了江岸原本的肃穆沉凝,连舱内的暖香都似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骚动冲得淡了几分。守在舱外的护卫立刻快步上前躬身禀报,语气急促慌乱,说是有一名布衣郑长坞冲破层层守卫阻拦,一路哭喊着冲上码头,直奔太子画舫而来,口口声声要见五皇子赵寡瑛,拦都拦不住。
太子赵琮蠡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怒,反倒状似无奈地轻轻摆了摆手,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冷意,语气平淡地吩咐左右:“既然是来找五弟的,想来是有天大冤屈要诉,何必拦着?让她进来,本太子倒要听听,她究竟有何话说。也好让公主瞧瞧,我这平日里清冷孤傲的五弟,私下里究竟藏着多少风流趣事。”
最后一句调侃轻飘飘落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
护卫不敢违逆太子旨意,只得躬身退下。不过片刻,甲板上便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半旧艳色衣裙、面色苍白憔悴却眉眼楚楚可怜的郑长坞被带了进来。她一见到舱中端坐的赵寡瑛,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凄切哀婉,闻者无不心酸。
“殿下……民女李应春,求殿下为民女做主啊……”
郑长坞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甲板,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舱内格外刺耳。她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泪眼朦胧地望着赵寡瑛,一字一句,颤声控诉:“民女本是城中青楼弱女,数月之前承蒙殿下眷顾,一夜怜惜,如今……如今民女已有三个月身孕,腹中所怀,正是殿下的骨肉啊!殿下如今身份尊贵,怎能弃民女与腹中无辜孩儿于不顾!”
此言一出,满舱皆惊。
郑长坞坐在角落,心头猛地一震,只觉得耳边轰然一响,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青楼郑长坞、怀有身孕、千里寻夫、珠胎暗结……这般不堪入目的言辞,与她方才所见那个清俊绝尘、淡然惊艳的五皇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在一起。她怔怔抬眼,看向软榻之上的赵寡瑛,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太子适时发出一声轻浅的嗤笑,语气带着戏谑与凉薄:“哟,五弟,看不出来啊,你平日里闭门读书,清心寡欲,竟还有这般温柔缠绵的往事,连青楼知己都寻到码头上来了,这般深情,倒是让本太子大开眼界。”
赵寡瑛自郑长坞闯入舱内开始,面色始终平静无波,没有慌乱,没有震怒,更没有半分心虚闪躲,只是抬眸淡淡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应春,眼神清冷而镇定,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荒唐闹剧。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清冷淡然,无波无澜:“一派胡言,本王从未见过你,何来眷顾之说,更何来骨肉之谈。”
说罢,他抬眸看向太子赵琮蠡,语气从容不迫:“太子殿下既在此处主持公道,不妨传一位郎中来,一验便知真假,也好还我清白。”
太子故作郑重点头,唇角笑意却愈发玩味:“应该的应该的,若是真有其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为五弟你做主,安顿好这位姑娘和腹中皇孙;若是没有,也正好还五弟一个清白,免得毁了你这清冷高洁的名声。”
立刻命人火速传随行太医登船。不过片刻,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便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上前为李应春诊脉。三根手指轻搭腕间不过片刻,太医便起身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而肯定,称此女确实已有三个月身孕,脉象平稳扎实,绝非作假。
此话一出,舱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赵寡瑛的眉峰,终于第一次微微蹙起,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不等他开口细想,跪在地上的李应春已经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块通体莹润的墨玉玉佩,高高举过头顶,泪水涟涟地哭道:“殿下若是执意不认,民女还有证据!这玉佩,是殿下当夜留在民女住处的贴身之物,玉佩上刻着的暗纹,唯有殿下独有,殿下总不会说,这也不是您的吧!”
那块玉佩形制独特,玉质上乘,正是赵寡瑛平日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信物,绝无假冒可能。
赵寡瑛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指尖骤然一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瞬间沉了下去,凉得透彻。他已然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圈套,是太子赵琮蠡蓄意为之,要当众败坏他的名声,毁他根基,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太子见状,轻轻抚掌,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好一个证据确凿,五弟,你连贴身玉佩都赠予了佳人,可见是真心相待,如今这般推脱,未免太过薄情寡义了些。”
可还未等赵寡瑛理清思绪,李应春已经再次开口,哭声愈发凄切,字字直指要害,不留半点退路:“除此之外,殿下腰间所系的锦缎荷包,也是民女一针一线亲手绣成,荷包上的缠枝海棠纹样,针脚走向,唯有民女一人知晓!殿下若是清白,何不取下荷包,让大家一看究竟!”
听到“荷包”二字,赵寡瑛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淡然也消失殆尽。
他猛地意识到,太子赵琮蠡不仅是要栽赃他与青楼郑长坞有染,更是早已摸清了他昨夜的全部行踪,甚至……偷偷取走了那枚本该属于郑长坞的荷包。那荷包是郑长坞贴身之物,并非他所有,可一旦当众取出查验,他与郑长坞之间的隐秘关系便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以郑长坞楚国和亲公主的身份,一旦传出与大朔皇子私相授受、贴身信物相赠的丑闻,不仅她会身败名裂、无处容身,楚国与大朔本就脆弱不堪的邦交会瞬间崩塌,甚至会直接引发两国兵戎相见,战火四起。
他不能暴露。
他绝不能让郑长坞陷入这般绝境。
所以,面对李应春咄咄逼人的指证,面对满舱探究揣测的目光,面对太子似笑非笑、志在必得的审视,赵寡瑛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有让人搜身,没有辩解,没有拿出那枚根本不属于他的荷包。
他只是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却字字如冰冷刀刃,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也狠狠扎进了郑长坞的心底最软处。
“此事……是我所为。”
“玉佩是我的,身孕……我认。”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认下了所有指控,认下了青楼寻欢、珠胎暗结的污名,认下了所有不堪、荒唐与罪责。
太子闻言故作惊讶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调侃:“五弟啊五弟,你可真是……让本太子意外。早知你如此风流,我这个做兄长的,早就该为你张罗张罗,何必委屈自己,委屈了这位姑娘呢。”
郑长坞坐在角落,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怔怔地看着软榻上端坐的赵寡瑛,看着他平静认下一切的模样,看着他毫无辩解、毫无波澜的神情,方才珠帘掀开时那一眼惊艳入骨的清俊身影,瞬间在她心底碎裂成片,散落一地。原来那般清逸绝尘、不染尘埃的模样之下,藏着的竟是这般荒唐不堪的行径;原来所有的疏离清冷,都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原来那些让她心头微动的片刻,都只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难堪、酸涩与钝痛,自心底最深处疯狂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镇定。
误会,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无处可逃。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来得清晰而绝望。江风透过窗缝吹入舱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眼前那道清俊身影,变得陌生而遥远,再也不是她初见时,那个让她心头一颤的模样。
郑长坞垂眸静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试图将舱内那道清冷淡漠的目光隔绝在外。赵寡瑛依旧临窗而坐,垂眸看着书页,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可那周身散出的清贵气场,却让整间画舫都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响与江水拍船之声。太子赵琮蠡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叩杯沿,目光在二人之间慢悠悠打转,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始终未散,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轻啜一口热茶,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太子抬眸,目光先落在赵寡瑛身上,语气闲适散漫,像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起来,昨夜宫中生变,刺客潜入内殿,来去如风,身手利落得惊人,禁卫军围追堵截整整一夜,竟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曾拦下。”
他话音微顿,视线轻飘飘一转,径直落在郑长坞低垂的眉眼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这般身手,这般胆识,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人。本太子昨夜细想,偏偏事发之时,五弟你不在宫中,也不在府中,行踪无人知晓,倒是巧合得很。”
赵寡瑛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长睫轻垂,遮住眸底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清淡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弟昨夜不过是出城散心,夜深不便回府,便在城外别院稍作歇息,宫中之事,臣弟一概不知,更不曾见过什么刺客。”
太子低笑一声,那笑声温和却带着穿透力,直直扎进人心底。他不看赵寡瑛,反倒将目光牢牢锁在郑长坞身上,语气愈发轻柔,也愈发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要将她心底藏着的隐秘尽数勾出来。
“公主呢?公主昨夜深居旬府,可曾察觉到半点异样?譬如……府中有谁深夜未归,或是身上带着淡淡的风霜寒气,又或是……指尖、袖口藏着不曾遮掩干净的痕迹?”
郑长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杯壁被她攥得微微发烫。她如何听不出太子话里的深意,他分明是在怀疑,昨夜的刺客与赵寡瑛有关,更怀疑她知情,甚至与那人有所牵扯。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臣女昨夜安寝甚早,一觉天明,府中安稳如常,并无任何异样,更不曾见过殿下所说的可疑之人。”
她的声音清浅平稳,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涌不休。太子的每一句话,都在戳破昨夜那层薄薄的遮掩,他看似温和调侃,实则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不肯点破,偏要看着他们二人在他面前强作镇定,看着他们在紧绷的试探之中露出破绽。
太子望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笑意更深,目光又缓缓落回赵寡瑛身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无声相撞,没有刀光剑影,却暗藏着惊心动魄的较量。太子眼底是了然的玩味与压迫,赵寡瑛眸中是不动声色的沉冷与戒备,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良久,太子才缓缓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语气看似释然,却依旧带着未尽的试探。
“罢了,既然公主与五弟都这般说,想来是本太子多想了。不过是一个刺客罢了,左右已经逃了,再追也无益,不必坏了今日江上的兴致。”
他说得轻松,可舱内的气氛却早已因这短短几句对话,变得紧绷如弦,连空气中浮动的暖香,都似染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压抑。郑长坞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心乱如麻,她清楚地知道,太子根本没有相信他们的说辞,他所有的调侃与试探,都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将他们二人一同拖入泥潭的时机。
而赵寡瑛依旧静坐在窗边,指尖重新捏起书页,只是那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他抬眸,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郑长坞紧绷的侧脸,又迅速收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不能暴露,更不能让她受牵连。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舱内凝滞的气氛尚未散去,太子赵琮蠡指尖依旧轻叩着杯沿,目光在郑长坞与赵寡瑛之间淡淡一转,忽然轻笑一声,将方才紧绷的刺客话题轻轻带过,转而提起了京中另一桩沸沸扬扬的风波,语气里添了几分看热闹般的散漫调侃。
“方才说罢了琐事,倒不如聊点城里真正热闹的事,也好让公主听听,咱们大朔京中这些世家子弟,究竟能荒唐到何种地步。”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戏谑,目光扫过二人,慢悠悠开口,“海既宴,公主应当有所耳闻吧,便是此次南下江西被困的海澄大人表弟。”
郑长坞垂眸静听,并未接话,只指尖微微一顿。她知晓海家与旬家乃是朝堂世交,此番海澄被困江西,海家本就已是焦头烂额,此刻听太子这般语气,便知定然又出了大乱子。
果不其然,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却道出一桩足以震动京城的祸事。
“这位海世子,昨日竟在南城青楼之中与人饮酒作乐,喝得酩酊大醉,不知因何事与人起了争执,当场大打出手,混乱之中竟失手打死了曹家二公子曹绍身边的贴身随从,一条人命就这般轻飘飘丧在了烟花之地。”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可舱内的气氛却又悄然沉了几分。赵寡瑛翻书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长睫轻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海家本就因海澄被困一事深陷风波,此刻嫡子又闹出人命大案,简直是雪上加霜。
“曹家如今气势汹汹,堵在海府门前要说法,要海既宴偿命,要侯府给出交代,海家上下早已乱作一团。”太子继续说道,声音里的调侃愈发明显,“可谁能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被打死的随从家人悲愤难平,竟暗中纠集了一伙地痞无赖,伺机报复,今日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街市之上,直接掳走了正在上街采买的海家小姐海既鸳。”
“海既鸳……”太子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郑长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那可是海家捧在手心里的嫡女,也是海澄大人最疼爱的亲妹妹,如今落在一群亡命之徒手中,生死难料,下场如何,怕是谁也不敢想。”
他顿了顿,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慢却字字扎心。
“海家这一次,可真是祸不单行,前脚使臣被困,后脚世子杀人、小姐被掳,一门接连遭祸,也算是京城里百年难遇的惨事了。也难怪海太妃震怒,连宫中都惊动了,只是如今南方叛乱未平,京中又乱成这样,谁也腾不出手来真正管一管海家的死活。”
话音落下,舱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