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浊巷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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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的路总是昏暗的。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像得了哮喘，忽明忽暗，光线被湿气一裹，散在地上，像一层洗不干净的油渍。
两侧的楼房挤得很近，墙皮斑驳，墙根处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谢瑾泉走得很慢，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像是在跟这条巷子较劲。
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那种黏腻——明明雨已经停了，可湿气还挂在墙上、挂在树叶上、挂在人的皮肤上。
每吸一口气，都像吸进一口温水，闷得胸口发紧。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墙角，发出一声轻响，又弹进积水里，溅起一点水花。
水花很小，却像落在他心上，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往上冒了冒。
他不想回家。
一想到家里的灯，一想到推开门后可能会听到的声音，他的脚步就更沉了。
“又这么晚？”
“你看看人家江清浔……”
“一天到晚就知道跑，你那成绩能跑上去吗？”
这些话像提前录好的磁带，在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一句接一句，不带停顿。
谢瑾泉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额角的汗，又黏又凉。
他不会委屈。
因为他觉得这点破事，算个屁。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那管云南白药喷雾，还有点凉。
江清浔之前送的。
想到江清浔，他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今天训练的时候，那家伙明明在嘲讽他，可又在笔记本上写什么起跑技巧，又在短信里提醒他穿跑鞋。
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又多管闲事。
谢瑾泉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声音在巷子里荡了一下，又被湿气吞掉，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口。
拐过那个弯，再走两百米，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
他站在原地，停了几秒，不是在给自己打气，也不是在拖延，只是单纯地不想动。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挣扎，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惊恐。
谢瑾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眯起眼，借着昏黄的路灯，往那边看去。
只见巷子深处的一个拐角处，一个穿着四中校服的女生正被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逼在墙角。
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着京四中校服，看起来像是个今年学校的高一新生。
她的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护着胸口，肩膀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高档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名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猥琐笑容。
他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女生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正不安分地往女生身上摸去，嘴里还说着些污言秽语。
“小妹妹，别怕啊，叔叔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长得这么漂亮，穿少点，跟叔叔去玩一会儿，叔叔给你买好吃的……”
“别喊，这里没人，喊了也没用……”
女生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要……你走开……救命啊……”
男人的手越来越不规矩，从下到女孩腰腹，眼看那肮脏、不知干过多少这种事的咸猪蹄就要碰到女生的衣领。
谢瑾泉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妈的。
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四中附近干这种事？！
谢瑾泉二话不说，猛地把肩上的书包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墙角，那里靠着一根不知是哪里来的木棍，大概有手臂那么粗，看起来挺结实。
谢瑾泉几步走过去，一把抄起木棍。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紧木棍，朝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木棍结结实实地打在男人的背上。
男人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僵，原本伸出去的手瞬间缩了回来，捂着后背痛苦地弯下腰。
“谁？！谁他妈敢打老子？！”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回头怒吼。
谢瑾泉已经趁机冲到女生面前，一把将惊魂未定的她拉到自己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紧紧攥着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个男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滚。”
谢瑾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男人看清谢瑾泉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你个小崽子，敢管老子的事？！”
“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四中的校董亲戚！这一片都是老子罩着的！”
“你给老子等着，明天就让你滚出学校！”
男人骂骂咧咧地直起腰，虽然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仗着自己是成年人，又是学校的关系户，根本没把谢瑾泉放在眼里，挥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谢瑾泉眼神一凛，没有丝毫退缩。
他从小就在这条巷子里混，打架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见男人冲过来，他不退反进，侧身躲过男人的拳头，同时手里的木棍再次挥起，狠狠砸在男人的胳膊上。
“啊！”
男人又是一声惨叫，胳膊瞬间软了下去，疼得他直吸凉气。
“你……你敢打我？！”
“你给老子等着！”
男人知道自己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色厉内荏地放了句狠话，捂着胳膊，狼狈地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谢瑾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木棍还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直到男人彻底跑远，他才缓缓放下木棍，转身看向身后的女生。
女生还在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瑾泉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还没消，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一点：“喂，你没事吧？”
女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没事……谢……谢谢你……”
谢瑾泉别过脸，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没事就好。”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又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女生。
“拿着。”
女生接过书包和书本，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的感激。
谢瑾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家住哪？”
女生愣了一下，小声报了个小区的名字——
云顶别墅区。
谢瑾泉心里“啧”了一声。
那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富人区，里面全是独栋别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走吧，我送你。”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让你走你就走！”
谢瑾泉没好气地打断她，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硬邦邦，“刚才要不是我，你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万一那家伙又回来怎么办？”
女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拒绝，只能小声说了句：“哦……”
谢瑾泉走在前面，手里依旧拿着那根木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女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算高大却格外挺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一些。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
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原本狭窄昏暗的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整洁的柏油马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路灯明亮，照亮了每一片树叶。
马路尽头，就是云顶别墅区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腰间别着警棍。
看到女生，其中一个保安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小姐，您没事吧？我们都快急死了！”
女生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谢瑾泉，小声说道：“我没事，是这位学长救了我。”
保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谢瑾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赶紧说道：“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瑾泉摆了摆手，“没事，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他刚想转身离开，女生却突然叫住了他：“学长！等一下！”
谢瑾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女生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小声说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还有，我家就在里面，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谢瑾泉瞥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女生的名字——“秦晓薇”，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他没接，只是随口说道：“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云顶别墅区的大门缓缓关上，里面是一座座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看起来气派极了。
他知道，江清浔就住在更里面的一栋豪华别墅里。
那家伙，从小就住在这种地方，吃穿不愁，成绩又好，长得又帅，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谢瑾泉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灰尘的鞋子，又看了看脏脏的手，自嘲地笑了笑。
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那巷子里依旧昏暗，湿气依旧黏腻。
但谢瑾泉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他甚至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想。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浊巷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