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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想太多 放学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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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刚响过最后一声余韵,教学楼里的喧闹瞬间涌向校门口。
蝉鸣裹着晚风扑过来,带着夏末未散的燥热,黏在裸露的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黏腻的滞涩。
谢瑾泉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手攥着手机,指尖几乎要嵌进塑料壳的缝隙里,另一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脑后的狼尾。
这头发留了挺久,发尾微微蜷曲,垂到后颈。
开学又被宋芳龄说了,只能找了根皮筋,随意把狼尾束在脑后。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别打游戏,肌肉拉伤要休息”的短信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碴子。
哪怕只是用余光扫到,都觉得指尖发僵,连带着心里也泛起一阵凉意。
这手机号是暑假刚办的,除了穆颐和家里人,江清浔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让他脚步顿了顿。
他猛地想起下午自习课的时候。
那会儿他把手机揣在桌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偷偷摸出来想看看穆颐有没有回消息。
就在这时,坐在他身旁的江清浔微微侧头,手肘好像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校服口袋。
当时他也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动作未免太刻意了些。
“这小子该不会是那会儿偷看了吧?”
谢瑾泉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江清浔总是这样……
“别硬撑。”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像一阵凉风掠过耳廓。
谢瑾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然而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橘红色的光晕铺满整条林荫道,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悠,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靠。”
“幽灵……”
谢瑾泉低声骂了句,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把手机往兜里塞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那里还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江清浔身上的气息。
小区门口,兜里的手机又“嗡”地震了一下,震动感透过布料传过来,格外清晰。
他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没有文字,只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皮筋,上面还沾着点草屑。
想来是掉在操场草丛里被捡起来的。
而照片的右下角,隐约露着半只运动鞋的鞋尖。
黑白配色,鞋侧有个标志性的logo。
正是今年新款的限定款,和江清浔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明天记得拿。”
短信紧跟着照片发过来,字体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
谢瑾泉盯着照片愣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那只露出一角的运动鞋。
他记得江清浔今天早上穿的就是这双鞋。
当时穆颐还在旁边念叨,说这鞋炒到了天价,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他很快回过神来,心里暗骂。
谢瑾泉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要你多管”四个字,发送成功后,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这栋老小区的楼道又窄又暗,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谢瑾泉刚上两层,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细针在狠狠扎着。
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满是灰尘的栏杆,龇牙咧嘴地停下脚步。
体育课跑一千米时不小心崴了脚,虽然江清浔给喷了云南白药,但看来还是没完全好利索。
就在这时,手机又“嗡”地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慢点走,别蹦。]
谢瑾泉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
阴魂不散?
他明明没告诉江清浔自己家住在哪栋楼,更没说过自己崴了脚还在硬撑。
江清浔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蹦着上楼的……
“我有病吧,想九点水干嘛……”
谢瑾泉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两盏在黑夜里苟延残喘。
昏黄的光团散得像泡在水里的墨,晕染开来,连脚下的路都照不清。
谢瑾泉踩着碎石子往里走。
鞋跟碾过路边一个空饮料瓶,发出“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撞出回声。
惊得墙根下的猫“嗖”地一下窜进阴影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熄了,大概是线路老化,不管他怎么跺脚、咳嗽,都没半点反应。
他只能摸黑往上爬,指尖蹭过满是灰尘的扶手,黏得发腻,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尘和蛛网。
每一步踩在楼梯板上,都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爬到家门口。
谢瑾泉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方向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客厅的一角。
一股浓重的油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飘过来,呛得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回来这么晚?”
继母季熙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听不出丝毫关切。
谢瑾泉没应声。
他把书包往墙角一扔,书包的布料蹭过堆在地上的几个纸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纸箱里是季熙上个月网购的廉价衣服,包装纸散了一地,没人收拾,乱糟糟地堆在客厅中央,占了大半的空间。
“杵着干嘛?还不把你那堆破烂收了,占地方。”
父亲谢渊敖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杯沿上沾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看着有些油腻。
他的目光落在谢瑾泉的书包上,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眼神里满是嫌弃。
谢瑾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纸箱,指尖攥得发紧,指节都泛白了。
这屋子本来就小,两室一厅的格局,他以前还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书桌、衣柜一应俱全。
可自从季熙嫁过来之后,他的房间就被改成了储物间。
书桌被挪到了狭小的阳台,衣服只能堆在纸箱里,连个正经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开学测验了?”
谢渊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目光紧紧锁在谢瑾泉身上。
谢瑾泉刚想开口说“考得还行”,季熙就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走了出来。
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油星子浮在表面,泛着油腻的光,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她把碗放在谢渊敖面前的茶几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
“小浔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吧?”
“我昨天跟他妈妈打电话,他妈妈还说呢,小浔这次各科都接近满分,真是个有出息的。”
“……”
谢瑾泉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你不能这么叫他。”
话刚出口,谢瑾泉自己都愣了。
季熙随口叫的“小浔”,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慢。
他竟下意识就反驳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僵住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谢渊敖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你又闹什么脾气”的不耐,好像他的反驳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季熙停下了擦桌子的手,嘴角撇了撇,眼神里透着一股“你管得着吗”的轻蔑,仿佛在说“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嘴”。
谢瑾泉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弱了点,却依旧坚持:
“他名字是江清浔,别瞎叫。”
说完,他赶紧别开脸,假装去翻书包里的试卷,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听不得别人用那种轻慢的语气叫江清浔。
好像“江清浔”这三个字,要么安安静静地落在试卷上、作业本上,要么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才不算糟蹋。
江清浔是那种清冷又骄傲的人,像悬崖上的雪松,带着疏离感,却自有风骨,不该被这种人用这种随意又轻慢的语气称呼。
阳台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卷进来,带着晾衣绳上滴落的水珠,飘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偷偷抬眼,瞥见季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凑到谢渊敖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能隐约听到“不懂事”“脾气怪”之类的字眼。
谢渊敖皱着眉摆了摆手,像是在说“别跟他计较,小孩子不懂事”。
那眼神,那语气,都像在看一个蛮不讲理、不懂事的小孩,让谢瑾泉心里更烦了。
他把书包里的试卷翻得“哗啦哗啦”响,弄出很大的动静,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异常刺眼。
“上次我跟他妈妈聊天,人家孩子又听话又聪明,放学回家就……”
季熙的话没说完,却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瑾泉,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
谢瑾泉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知道季熙想说什么,无非是他不如江清浔听话,不如江清浔成绩好,不如江清浔让家长省心。
自从季熙嫁过来,江清浔就成了她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考成什么样?”
谢渊敖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期待,只有掩饰不住的不耐烦。
谢瑾泉咬着唇,心里憋着一股气。
这次开学测验,他其实考得不算差。
宋芳龄和其他老师们改卷很快。
下午就把排表贴到教室了。
全班五十六人,他的数学和英语都进了班级前二十。
只有语文稍微拖了点后腿,总分排在班级第二十七名。
但也比起上学期已经进步了不少。
他刚想说“还行,进步了”。
就听见季熙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我看啊,能及格就不错了,整天就知道打游戏、瞎晃悠,哪有心思学习。”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桌子,动作慢悠悠的。
可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谢瑾泉的心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谢瑾泉没再说话,也没心思再翻试卷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阳台走去,“砰”地一声带上了阳台的门,把客厅里的声音隔绝在外。
阳台小得可怜,摆了一张旧书桌和一张简陋的折叠床后,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
晾衣绳从阳台的这一头拉到那一头,上面挂满了季熙和谢渊敖的衣服,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包,掏出那管云南白药喷雾。
这是他长这么大,收到的为数不多的、没有带着嫌弃和附加条件的东西。
小时候,父母离婚,他跟着父亲过,父亲总是忙着赚钱,对他疏于照顾。
后来季熙来了,更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事情上,对他只有挑剔和指责。
穆颐虽然是他的兄弟,却大大咧咧的,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只有江清浔,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人,却在他崴脚的时候,默默递上了一管喷雾,还细心地提醒他注意休息。
客厅里传来谢渊敖和季熙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透过门缝飘进来。
大多是在说江清浔有多优秀,不仅成绩好,还懂事孝顺,对比之下,他就显得格外糟糕。
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心里,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谢瑾泉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廉价洗衣粉的刺鼻味道,混合着阳台潮湿的霉味。
心里像堵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沉得发慌。
他其实也想做得好一点,也想让父亲对他露出点笑容,也想不用再听季熙的冷嘲热讽。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好像都赶不上江清浔的脚步,都达不到他们的期望。
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打破了阳台的寂静。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多余的铺垫,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脚还疼吗?]
谢瑾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蹙眉骂了自己一句“矫情”。
!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我有什么好感动的……
他攥着手机手指飞快敲下几个字:
[不疼了。]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扔在书桌上。
手机几乎和他的动作同时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早点睡,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