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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到办公室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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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晨光带着盛夏特有的黏腻,泼在学校门口的塑胶跑道上。
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黏连。
风也是热的,卷着香樟树的叶子晃悠,叶尖的绿都被晒得发蔫,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燥热的味道。
谢瑾泉叼着根快化了的绿豆冰棍,冰碴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锁骨上,激出一点短暂的凉意。
他腾出一只手,把沉甸甸的书包往肩上一甩,书包带在汗湿的后颈磨出点痒意。
身上那件黑色纯棉T恤早被汗水浸透,后背和腋下晕开两道深色的印子,领口被他随意地扯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随着他嚼冰棍的动作轻轻起伏。
周围是清一色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涌进校园,像一群归巢的雀鸟。
谢瑾泉站在里头,黑T恤配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活像一根突兀的黑刺,扎在一片蓝白相间的浪潮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谢瑾泉!你给我站住!”
一声怒喝穿透熙攘的人声,像颗石子投进滚烫的热空气里,瞬间惊得周围的学生都安静了几分,纷纷扭头往这边看。
谢瑾泉嚼冰棍的动作顿了顿,冰凉的甜意还在舌尖,眉头却下意识地皱了皱。
心里暗骂了句“阴魂不散”,脚步却没半点加快逃离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挑着一边眉。
冲快步走过来的人影晃了晃手里快啃得只剩棍的冰棍,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姜主任,这么早就在校门口逮我,是大清早的太无聊,缺个人陪你唠嗑解闷?”
来人正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姜生,四十多岁的年纪,常年板着一张脸,此刻额角的青筋都快绷出来了。
他几步冲到谢瑾泉面前,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谢瑾泉胸口的T恤,指尖的力道带着怒气,戳得谢瑾泉往后踉跄了半步。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姜生的吼声又高了八度。
“全校几千号学生,就你敢顶风作案不穿校服!高一那会儿翻墙出去上网,跟外校的人打架斗殴,记过处分还没撤干净,高二刚开学没几天,你又在这儿给我惹事!”
姜生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谢瑾泉:
“谢瑾泉,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能在学校里无法无天了?!”
谢瑾泉嗤笑一声,舌尖卷走最后一点冰棍的甜,然后抬手,精准地将冰棍棍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少年人的脸庞,却偏偏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怎么了?”
他挑眉,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姜生耳朵里,“我不穿校服,总比某些人整天盯着学生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茬强吧?”
谢瑾泉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学生,嘴角的弧度更冷了些:
“再说了,我校服是真找不到了,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光着来上学?”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憋笑。
谁都知道,谢瑾泉是全校唯一一个敢跟教导主任这么叫板的人,这份胆量,就算是高三的学长都得敬他三分。
姜生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手指抖着指向谢瑾泉,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找不着?我看你是根本没找!你就是故意…故意想跟学校对着干!”
“跟我去办公室!”
姜生一把攥住谢瑾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倒要让宋芳霖看看,她班里的这个‘好学生’,到底是怎么带头违反校纪校规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极低,冷气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喷出来,吹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谢瑾泉被姜生拽着进来,手腕被捏得生疼。
他却没吭声,只是微微挣开姜生的手,双手抱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偏着头,眼神有些放空。
姜生坐在办公桌后,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了出去。
对着那头就是一通连珠炮似的吐槽,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
――“谢瑾泉屡教不改”
――“公然不穿校服挑衅校规”
――“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谢瑾泉听着,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锁屏壁纸是一片漆黑,连个图片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着自己在手机屏上的影,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为了找校服,他把家里的客厅翻了个底朝天,纸箱堆得像小山,灰尘扬了他一身。
季熙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
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而谢渊敖只是坐在书房里,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他翻箱倒柜弄出的巨大声响,都没能让对方出来看一眼。
那股子冷漠,比这办公室里的空调风还要冻人,冻得他心口发凉。
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又急促。
谢瑾泉抬眼,就看见宋芳霖走了进来。
“谢瑾泉,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宋芳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靠墙站着的少年,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谢瑾泉耸耸肩,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也想啊。”
“可校服它自己长腿跑了,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变不出来?”
宋芳霖猛地把手里的教案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昨天班会我特意强调了三遍,开学第一周必须穿全套开学第一周必须穿全套校服,你是耳朵里塞了棉花听不见,还是觉得自己成绩差,就破罐子破摔,干脆自暴自弃了?”
“成绩差怎么了?”
谢瑾泉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谢瑾泉梗着脖子,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
却在看到宋芳霖眼底的失望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老师是真的为他好。
整个学校,也就只有宋老师,不会因为他成绩差、爱惹事就放弃他。
可“成绩差”这三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这三个字,让他想起季熙每次数落他时的嘴脸。
想起她指着墙上江清浔的奖状,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怎么就不如江清浔?同样是一个学校的,人家次次考年级第一,你呢?次次垫底!”
也想起谢渊敖每次家长会后,看他时那失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扶不起的烂泥。
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无论他做什么,在所有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成绩差、爱惹事的坏孩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宋老师。”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走了进来。
身上的蓝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袖口都折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是江清浔。
谢瑾泉的目光落在江清浔身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江清浔也扫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件黑色T恤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江清浔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声音清亮,却又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谢瑾泉又违纪了?这次是没找着校服,还是故意不穿,想在学校里耍帅?”
“关你屁事!”
谢瑾泉瞬间炸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站直身体,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九点水,你是不是闲得慌,管起你哥我的闲事来了?”
江清浔像是没听见他的挑衅,把怀里的作业本轻轻放在宋芳霖的办公桌上,转身时,又瞥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眼神却冷得像冰,看得谢瑾泉心里的火气更盛。
“我可没闲。”
江清浔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句句都戳在谢瑾泉的痛处。
“就是觉得某些人挺有意思的。”
“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测验不是抄答案就是交白卷。”
“现在连件校服都穿不明白,这样的人,还好意思在学校里称校霸?”
“你他妈找打是吧!”
谢瑾泉彻底被激怒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椅子,攥紧拳头就朝着江清浔冲了过去。
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他恨不得一拳砸在江清浔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
围在办公室门口的人有的差点尖叫出声。
“谢瑾泉!你给我冷静!”宋芳霖厉声喝止。
谢瑾泉的脚步却没停,红着眼睛就要扑上去。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江清浔面前时。
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怔在了原地。
拳头被江清浔握住了。
谢瑾泉看着江清浔有点恍惚。
眼前的江清浔,个子比他高了小半头,肩膀宽阔,脊背挺直。
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哥哥”,被人欺负了就只会哭鼻子的小屁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高了。
还记得以前,江清浔还很小时,总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巷子里抢零花钱。
每次都是他谢瑾泉冲上去,把那些人揍跑,然后揉着江清浔的头发,骂他“没出息”。
不对,我在想什么?
谢瑾泉猛地回过神,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他抬起头,撞进了江清浔那双沉寂的瞳孔里。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没有丝毫波澜,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江清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松开手,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江清浔就回来,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
他抬手,将外套扔到谢瑾泉怀里。
布料落在掌心,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还有一丝残留的阳光温度。
“你中午可没时间回去找,我多余的,给你。”
江清浔的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半分关心,“不过我看你这样,穿不穿都一样,反正也是来学校混日子的。”
谢瑾泉低头,盯着怀里的校服外套。
蓝白相间的布料,崭新得像是没穿过几次。
他才不信这是多余的。
江清浔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人向来严谨刻板,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怎么可能会有多出来的校服?
谢瑾泉嘴上依旧硬邦邦的,不肯服软:“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有校服!”
“有?”
江清浔挑了挑眉,眼底的嘲讽更浓了些。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瑾泉。
“那你倒是拿出来啊,别在这儿逞能。”
“省得等会儿姜主任再去校门口堵你,又要给宋老师添麻烦。”
谢瑾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微微发烫。
他梗着脖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
胡乱地搭在肩上,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江清浔一眼,语气凶狠:“等着,我回头就把校服找着,让你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他不敢再看江清浔的眼睛,也不敢再待在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办公室里。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拐进旁边一条有更衣室的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直到走到拐角处,他才放慢了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手,摸了摸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布料上的阳光温度,像是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凉的心底。
“这小屁孩,真他妈欠揍……”
谢瑾泉低声骂了一句。
他没看见的是。
在他转身离开后,江清浔依旧站在办公室门口。
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江清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指尖微微用力。
刚才眼底的嘲讽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但又很快被他小心翼翼地遮掩下去,眼底重新恢复了一贯的高冷与疏离。
直到再也看不见谢瑾泉的身影。
江清浔才微微垂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怀里的作业本,安静地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