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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运动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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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浔回到班级大本营时,谢瑾泉正靠在大本营的折叠椅上。
长腿随意地伸在前方,指尖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目光落在亮着的屏幕上,一副漫不经心、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微微松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少了平日里几分桀骜,多了些慵懒的少年气。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一眼,视线落在江清浔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江清浔身上沾着细细的沙粒,校服裤脚蹭上了浅褐色的尘土,白色的运动鞋边缘也染了灰,显然是刚从跳远赛场下来,模样看着有些狼狈。
谢瑾泉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淡淡地开口:“输了?”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更没有幸灾乐祸,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询问。
可只有他自己没察觉,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都未曾意识到的在意,像是在默默关注着眼前人的结果。
江清浔没多言,在他旁边空置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赛场带来的疲惫。
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清冽又平静:“嗯,差0.25米。”
“哦。”谢瑾泉短促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划着手机。
看似毫无波澜,可垂在身侧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了扬,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原本还以为,这位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做什么都力求完美的九点水,会把运动会的名次看得比什么都重,输了0.25米说不定会耿耿于怀。
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又自然,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旁边的穆颐见状,立刻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他一脸崇拜地对着江清浔竖了个大拇指,嗓门不大,却满是真心实意的夸赞:“浔哥,已经超牛了!那个六班的体育生是练专业跳远的,从小就在体校训练,咱们普通人赢不了太正常了!你这成绩,已经是年级非体育生里最好的了!”
江清浔依旧没说太多话,只是微微侧过头,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穆颐的夸赞。
看台上的比赛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短跑赛道上的选手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跑线,引得看台上阵阵尖叫。
跳高场地里,横杆一次次升高,掌声与惋惜声交替响起。
校园广播里的播音员声音清亮,轮番播报着各个项目的最新成绩、加油稿与班级通知,热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将秋日的校园烘托得生机勃勃。
没过多久,坐在前排的林奈雨忽然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压过了周遭的喧闹,提醒着周围的同学:“大家注意一下!朱雯的女子铅球马上开始了,感兴趣的同学快去铅球场地给她加油啊!”
朱雯个子偏高,力气也比普通女生大不少,运动会主动报了女子铅球项目,是班里公认的“力量担当”。
她的男朋友季连早就坐不住了,从刚才就一直往铅球场地的方向张望。
一听见林奈雨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飞快地往操场西侧的铅球场地走。
季连边走还边回头冲着班里的同学喊,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的骄傲:“我先去给雯雯加油!你们随意,想来的赶紧过来!”
谢瑾泉对铅球这类纯粹比拼力量的项目向来没什么兴趣,他偏爱跑步这类速度型的项目,对这种需要爆发力的投掷项目提不起半点兴致。
闻言只百无聊赖地抬眼,往远处的铅球场地轻飘飘瞟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摆弄手机。
远远地,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清晰看见朱雯站在划定好的投掷区里。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双手稳稳地握紧沉甸甸的铅球,将球抵在脖颈处,眼神专注而坚定。
下一秒,她双脚蹬地,身体迅速转身,腰腹发力,手臂猛地一推,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爆发力十足。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又有力的弧线,越过围栏,重重砸在远处的沙地上,溅起一小片沙土。
裁判老师上前丈量成绩,拿着扩音器清晰地报出了数字,周围围观的同学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季连站在围栏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毫无悬念,朱雯稳稳拿下了本届运动会女子铅球的第一名,为班级拿下了一份荣誉。
谢瑾泉没细看过程,只模糊听见周围的议论声,知道朱雯赢了,便彻底没再关注。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日光愈发炽烈,看台上的热闹慢慢淡了些,不少同学受不了直射的阳光,开始躲到看台边缘的树荫下休息、喝水、聊天。
谢瑾泉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运动会的项目翻来覆去都是跑步、跳远、投掷,千篇一律,枯燥得快要让人犯困。
他实在受不了看台上的喧闹与乏味,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还在兴奋讨论朱雯夺冠的穆颐,压低声音:“穆颐,在这儿待着太无聊了,吵得头疼,走,找点乐子去。”
穆颐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凑到谢瑾泉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去哪?泉子你有主意?”
“实验楼那边人少,清净得很。”
谢瑾泉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声音压得更低,“去抽根烟,总比在这儿看这些无聊的比赛强。”
穆颐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应道:“走!早就想找个地方躲清净了,看台上吵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动声色地起身,假装要去厕所的样子,低着头偷偷绕开看台上密集的人群,沿着操场边缘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校园最西侧的实验楼方向溜去。
实验楼坐落在校园的最西侧,远离教学楼与操场,是整个校园里最安静的地方。
平时除了上理化生实验课,几乎没什么学生愿意往这边来,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连风吹过老旧窗户的吱呀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楼是化学实验室,弥漫着淡淡的试剂味道。
二楼是生物实验室,摆放着各类标本与器材。
三楼是物理实验室,也是最安静的一层,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是全校学生心照不宣的“摸鱼圣地”,专门用来逃课、躲懒、打发无聊的时间。
谢瑾泉和穆颐对这里轻车熟路,连脚步都放得极轻,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溜到三楼,拐进楼梯间最隐蔽的角落。
谢瑾泉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穆颐,自己则叼了一根在嘴里,摸出银色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轻轻升起,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飘散,很快便消失无踪。
“还是这儿舒服,”穆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舒舒服服地吐了口烟圈,一脸惬意地眯起眼睛。
“看台上吵得耳朵都快聋了,太阳又晒,还是咱们会享受,找了这么个好地方。”
谢瑾泉没说话,指尖夹着燃着的烟,轻轻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少年平日里锋利桀骜的眉眼,被淡淡的雾气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也不怎么爱抽烟,就是单纯觉得运动会太过无聊,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清净,顺便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远离操场上那些没完没了的喧闹。
两人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刚才运动会上的趣事。
穆颐还在喋喋不休地夸他上午三千米长跑跑得又帅又快,轻轻松松拿了第一。
谢瑾泉勾着唇笑着、听着,偶尔随口应两句,气氛闲适又放松。
就在两人聊得正尽兴的时候,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缓缓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声音不算高,却带着让全校学生头皮发麻的威严。
他似乎正对着电话低声说话:“嗯,运动会这边秩序还行,没什么人乱跑……我巡楼呢,放心,实验楼这边我都看一圈……”
穆颐的脸色,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瞬间煞白,反而谢瑾泉皱了皱眉。
这个声音,他们就算化成灰都认得——
是姜生。
被全校学生私下里叫做“切片生姜”的教导主任。
以抓违纪、抓抽烟、抓逃课闻名全校,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只要被他抓住,轻则全校通报记过,重则直接请家长到校,还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做公开检讨。
是所有调皮捣蛋学生的头号噩梦,平日里只要听见他的名字,都能让人心惊胆战。
穆颐吓得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滚落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口型疯狂地对着谢瑾泉比划:“完、完了!是生姜!咱们完了!”
谢瑾泉对姜生无感,但是实在不想再去写那枯燥的检讨再上主席台去“演讲”了。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般一把掐灭手里还在燃着的烟,弯腰拿起掉到地上的烟头,伸手死死拽住穆颐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疾风:“别出声!屏住呼吸!跟我走!”
穆颐吓得魂都飞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只能任由谢瑾泉拉着,跌跌撞撞地往楼道深处跑。
姜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三楼楼梯口,电话依旧没有挂,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两人心上:“我刚到三楼,转一圈就回去看台,这边应该没学生……”
两人慌不择路,眼看姜生下一秒就要拐进楼道,谢瑾泉眼疾手快,一眼瞥见旁边紧闭的男厕所木门,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拽着穆颐闪身冲了进去。
一声轻响,厕所门被轻轻合上,万幸是老式的实木门,合页没有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只留下极轻的闭合声。
谢瑾泉拉着浑身发抖的穆颐,飞快地躲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把门后的插销狠狠插上,后背紧紧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砰砰狂跳。
我靠……怎么这么倒霉……
穆颐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眼泪都快被吓出来了,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被姜生抓住后的可怕场面。
谢瑾泉也紧张得手心冒汗,指尖冰凉。
他侧耳紧紧贴着门板,皱眉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姜生的脚步声,缓缓从厕所门口经过。
他依旧在打着电话,脚步不紧不慢,沿着楼道慢慢巡查,锐利的目光扫过楼道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恰好没有往厕所里看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电话上,又笃定实验楼三楼不会有学生逃课抽烟,便只是随意巡视了一圈,没有过多停留。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从三楼,慢慢走到了二楼,最后彻底消失在一楼的楼道里,再也听不见一丝动静。
直到确认姜生已经彻底离开,谢瑾泉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后背的校服早已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他松开一直紧紧捂住嘴的手,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切片生姜逮个正着,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穆颐也终于敢放下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隔间的小塑料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声音都有些颤抖:“泉、泉子,幸好你反应快……要是被他抓住,咱们俩肯定要被请家长,还要在全校面前做检讨,脸都丢光了!”
一想到那个被全校师生盯着检讨的场面,穆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怕得不行。
谢瑾泉蹲下身:“没事了,他走了,没发现咱们,别害怕。”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轻轻推开隔间的门,探出头往厕所外面看了看。
厕所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干净的地面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微凉的秋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轻轻拂过脸颊,哪里还有半分姜生的影子。
“彻底走了,”谢瑾泉彻底松了口气,转头对穆颐低声说,“咱们也赶紧回去,别再待在这儿了,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再回来巡查,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穆颐连忙点头,如蒙大赦一般,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依旧有些发软,紧紧跟在谢瑾泉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出男厕所,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楼梯往下走。
两人一路小跑,慌慌张张地溜回操场的班级大本营。
江清浔恰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落在两人惨白的脸色、额角的汗珠,还有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上,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哪了?”
谢瑾泉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直视江清浔的眼睛,眼神躲闪。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着皱巴巴的校服领口,随口敷衍道:“没去哪,就去厕所转了一圈,看台上的人都往那边挤,人太多,挤得慌。”
穆颐也连忙跟着点头,慌忙附和:“对对对,厕所人太多了,挤死了,排队排了半天,热得满头大汗。”
江清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鼻尖轻轻嗅到一丝极淡的、被风吹散的烟味,再结合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拆穿,也没有多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摊开的书本。
谢瑾泉偷偷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拼命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刚才在实验楼三楼的惊险一幕,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后背依旧发凉。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安静看书、眉眼清冷的江清浔,又看了看旁边依旧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穆颐,忍不住笑出声。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香樟树叶轻轻摇晃,操场上的喧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