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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国庆长假   国庆的 ...

  •   国庆的七天长假。
      谢瑾泉却在第一天就一夜未安睡。
      他本就浅眠,一丝细碎声响便能轻易惊开眼皮,睡意碎得抓不住。
      客厅里的狗血电视剧音量被开到最大,女主角撕心裂肺的哭嚎穿墙而过,凿得耳膜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片刻安宁都不肯给他。
      他蜷在阳台狭小的折叠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头顶斑驳发白、起皮脱落的天花板怔怔出神,目光空茫,没有半点焦点。
      晾衣绳上悬着季熙刚洗好的廉价衣衫,布料粗糙,颜色暗沉。
      水珠顺着衣角垂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冰凉的瓷砖上,沉闷的声响反复回荡。
      廉价洗衣粉刺鼻的化工味,混着阳台常年不散的潮湿霉气,死死缠在鼻尖,挥之不去,呛得人胸口发闷。
      谢瑾泉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荒地暗。
      秋日的蝉鸣早已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小区里断断续续的人声、车鸣声,客厅里季熙嗑瓜子的脆响、追剧的笑骂、跟谢渊敖喋喋不休抱怨的声音搅在一起,此起彼伏,没一刻安静。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手机发呆,时间轻得像不存在,恍惚一瞬,窗外的天光便彻底沉落,天彻底黑透了。
      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发慌发疼。
      他才慢吞吞撑起身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脚步虚浮地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填肚子。
      刚踏进客厅,季熙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哟,总算舍得醒了?整天躺尸,除了睡就是玩,废物一个,活着都浪费空气。”
      谢渊敖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沙发缝里全是碎屑。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谢瑾泉紧紧皱起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声音低沉:“我找点吃的。”
      “找什么找?”季熙猛地把遥控器狠狠砸在茶几上,钢化玻璃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家里的米不要钱?水电不要钱?养你这么大,半点出息没有,成绩差得拿不出手,整天就知道给家里添乱惹麻烦!”
      “你看看人家江清浔,”她语气里的鄙夷与嫌弃毫不掩饰,字字扎心。
      “同样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人家次次年级第一,懂事又听话,回家就埋头学习,还主动帮他妈妈做家务,样样都拔尖。再看看你,除了会惹事、会顶嘴、会让人失望,还会干什么?”
      又是江清浔。
      永远是江清浔。
      谢瑾泉的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白,憋了一整天的烦躁轰然炸开,烧得心口又闷又疼,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我的事与你无关,别拿我跟他比。”
      “不比?!”
      季熙像是被踩中了最敏感的神经,嗓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我说不得你?你本就处处不如他!要不是你没出息、不争气,你爸能天天愁眉苦脸?我告诉你谢瑾泉,这家里,不养闲人——”
      “我何时花过你的钱?”谢瑾泉冷声打断,语气冷硬如冰,“我花的是我爸的钱,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季熙被噎得满脸通红,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凶狠地扫过桌角,随手抓起一件尖锐的金属物件,想也不想就朝着谢瑾泉狠狠砸了过去。
      “没教养的东西!敢跟老娘顶嘴!”
      谢瑾泉没躲。
      也懒得躲。
      尖锐的硬物狠狠砸在左侧腰腹上方,瞬间刺破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猛地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眉骨死死拧起,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鲜血很快渗出来,顺着温热的肌肤缓缓下滑,黏腻地沾在衣服上,又凉又疼,黏连的触感让人无比难受。
      他没吭声,没皱眉喊痛,只冷冷地看着季熙,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寒得让人发慌。
      季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短暂的慌神后,又被滔天怒火彻底盖过,她伸手指着门口,尖声嘶吼,歇斯底里: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这家里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立刻滚!”
      谢渊敖终于慢悠悠抬了抬头,却只是皱着眉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吵什么吵,大晚上的,嫌不够丢人?”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询问,没有问他疼不疼、伤得重不重,只觉得吵闹,只觉得心烦。
      谢瑾泉觉得无比可笑。
      可笑自己还曾对这个家抱有过一丝期待。
      他不再争辩,不再解释,不再多看身后两人一眼,弯腰抓起墙角扔着的旧书包,单肩随意一挎,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半分留恋也无。
      防盗门被他轻轻带上,一声轻浅的“咔嗒”,彻底隔绝了身后的喧嚣、冷漠与刺骨的冰冷。

      夜里十点多。
      老旧小区的楼梯间又潮又暗,墙皮剥落发黄,随处可见斑驳的污渍,声控灯早坏了大半,亮一盏灭三盏,只有一楼入口处一盏昏黄的旧灯勉强亮着,光线微弱得可怜,连几级台阶都照不亮。
      空气潮湿黏腻,混着墙皮发霉、垃圾发酵的怪味,吸进肺里,又闷又涩,让人喘不过气。
      谢瑾泉蜷坐在三楼转角的冰冷阶梯上,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书包随意扔在脚边,他微微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腰侧的伤口。
      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把黑色的T恤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黏在皮肤上,又疼又痒。
      谢瑾泉似乎不在乎干涸的血迹黏在皮肤和衣服之间时,脱下会有多疼。
      他没处理,就那么任由它流着,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麻木得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浅浅的、带着疲惫的呼吸声,和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远远飘上来,转瞬即逝,更显空旷孤寂。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黑漆漆、望不到头的楼梯下方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想,什么也不愿想,只想把自己藏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从小到大,这样的时刻不是第一次。
      被忽视,被对比,被嫌弃,被随意打骂,被毫不留情地赶出门。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冰冷的生活,早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心。
      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意,却像巨石一样压着,怎么也散不去,堵得他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在安静得诡异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谢瑾泉愣了一下,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抬头。
      他本以为这个时间点,不可能会有外人来串门,只能是这栋楼的住户回家,便懒得理会,依旧垂着头。
      直到那道脚步声稳稳停在他面前,一片淡淡的阴影落下来,轻轻罩住他蜷缩的身影。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冽声音,轻轻响起,低低的,像秋夜里拂过枝头的凉风:
      “谢瑾泉。”
      谢瑾泉猛地抬起头。
      昏暗的灯光下,江清浔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眉眼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暖意。
      江清浔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谢瑾泉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你怎么来了?”
      江清浔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垂眸,目光精准落在谢瑾泉下意识捂着腰侧的手上,还有衣料下隐隐透出的深色血迹上,眉峰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伤口怎么回事?”
      谢瑾泉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盯着他看了几秒。
      昏暗的光线下,江清浔的眼睛很亮,像藏着细碎的星子,清澈又认真,直直望进他心底最柔软、最狼狈的地方。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随即偏过头,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硬邦邦的:
      “没什么,不小心的,不深的。”
      伤口深不深,疼不疼,流了多少血,他自己最清楚。
      可他不想说,也不屑于说。
      家里面那些鸡飞狗跳、难堪又狼狈的破事,他不想暴露在江清浔面前,更不想被他同情,不想让自己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江清浔没再追问。
      只看他这副躲闪又死撑的样子,心里就已经猜得七七八八,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潮湿黏腻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弥漫,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江清浔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国庆假期,去我家住。”
      谢瑾泉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没人。”江清浔垂眸看着他,语气自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刚好,假期可以继续给你补功课。”
      他找了一个最合理、最不让谢瑾泉难堪的理由。
      没有提他被赶出来,没有提他的伤口,没有提他的狼狈与无助。
      只说补课,只说家里没人。
      谢瑾泉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江清浔的父母,江博山和唐嫣,一直都对他很好。
      小时候他经常跑去江清浔家玩,一待就是一整天。
      唐嫣会温柔地给他留最新鲜的零食,做他爱吃的小菜。
      江博山会笑着问他学习和生活,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也从来没有拿他和江清浔对比过。
      反而总说江清浔闷、不爱说话,夸他开朗懂事,夸他厉害,夸他会保护江清浔,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他真的很棒很棒。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一点温和与善意的地方。
      他心里那股别扭和倔强,在江清浔这一句平淡又真诚的邀请面前,一点点软了下去,像冰雪遇见暖阳,慢慢融化。
      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黏腻的血迹凉得刺骨,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他的身后是那个冰冷得不像家的家,是无尽的指责与伤害。
      面前是唯一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人,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光,如星星一般闪耀。
      谢瑾泉抿紧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楼梯间的灯都暗了又亮。
      久到江清浔以为他会拒绝,准备再开口劝说时,他才闷闷地、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江清浔紧抿着的唇,瞬间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稳稳拉起谢瑾泉,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回家吧,哥。”
      “我帮你处理伤口。”
      谢瑾泉没躲,也没挣,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起身。
      昏黄微弱的灯光,把两人紧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潮湿斑驳的楼梯间墙壁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风很凉。
      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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