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百事寻乐

14、运动会（上） 九月底

　　九月底的京城四中，被一层滚烫的热闹裹得严严实实。
　　明晃晃的太阳悬在高空，把塑胶跑道晒得泛着暖融融的光。
　　看台上彩旗招展，各班的加油声、呐喊声、口哨声搅在一起，顺着风滚遍整个校园。
　　高二（七）班的大本营扎在操场东侧的梧桐树下，几张拼起来的课桌堆着矿泉水、毛巾和加油用的小喇叭，五颜六色的班牌斜靠在树干上。
　　林奈雨正趴在桌上翻着运动会日程表，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项目栏上，侧头跟旁边扒着桌子啃面包的穆颐说话。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穆颐，你看下午还有跳高和接力赛，咱们班男生这边除了江清浔和谢瑾泉，还有谁能撑场面啊？”
　　穆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面包屑掉了一胸口，根本没有一丝少爷的样子。
　　他含糊不清地摆手：“放心放心，有泉子和浔哥在，咱们班稳赢！泉子报了三千，那体力，跟小马达似的；浔哥跳远，去年就差一点点拿第一，今年指定没问题。”
　　他说着，眼睛往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瞟了瞟，压低声音凑过去，“你是没看见昨天晚上散场的时候，那俩人气氛绝了，我看啊，这么多年的死对头，总算要有点不一样的苗头了。”
　　林奈雨弯眼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树荫下，江清浔和谢瑾泉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了约莫半米的距离，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偏生摆出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谢瑾泉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黑色短袖。
　　此刻，他正眉头微蹙，眼神飘向跑道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单纯地嫌看台上的吵闹太聒噪。
　　昨晚楼道里的画面，其实模模糊糊在他脑子里晃了一晚上。
　　江清浔低低的声音，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哥，晚安，好梦”。
　　他当时跑得太急，只捕捉到了尾音，没太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只记得对方眼底的笑意，比夏夜的路灯还要软，让他心跳乱了节拍。
　　谢瑾泉就算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绝不会露半分，更不会主动去问那句没听清的话，只当是昨晚玩得太疯，产生的错觉。
　　反正他和江清浔，是从小吵到大的死对头，就算最近关系缓和了些，也绝不可能真的变得多亲近。
　　谢瑾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洗脑，转笔的动作却顿了顿，余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江清浔。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指尖干净修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物理竞赛题，神情专注，连耳边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碎成点点金芒，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小时候明明是住对门的青梅竹马，偏偏成了别人口中“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直到最近，才因为几次聚会、几场游戏，慢慢卸下了几分针锋相对，变得没那么剑拔弩张。
　　谢瑾泉收回目光，在心里哼了一声，懒得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今天的重点，是他的三千⽶长跑项目。
　　广播里的女声清脆响起。
　　念到高二男子三千米参赛选手名单时，谢瑾泉直起身，把笔往桌上一丢，动作干脆利落。
　　“到我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少年挺拔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穆颐立刻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蹦起来拍他的肩膀：“泉子！冲就完了！拿个第一回来，我给你买一整箱冰可乐！”
　　“小意思。”谢瑾泉勾唇一笑，张扬又自信，抬手拍了拍穆颐的肩膀，转身往检录处走。
　　江清浔恰好在此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谢瑾泉的背影上。
　　少年走得大步流星，校服短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背影挺拔又鲜活，似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
　　他的视线微微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了手里的竞赛题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检录处很快集合完毕，七八个参赛选手站成一排，其中最扎眼的，除了谢瑾泉，还有高二（四）班的体育生陈越。
　　陈越个子高大，肌肉线条明显，是校田径队的主力，三千米向来是他的强项，去年运动会就是第一，这次也是志在必得，看向谢瑾泉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谢瑾泉毫不在意，活动着手腕脚踝，热身动作舒展又随意，游刃有余的模样，丝毫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他的体力向来好，三千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选手一齐冲了出去。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各班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云霄。
　　高二（七）班的阵营里，穆颐举着小喇叭喊得最凶，嗓子都快喊哑了：“泉子！加油！谢瑾泉！牛逼！”
　　林奈雨也攥着拳头，目光紧紧追着跑道上的身影。
　　一开始，谢瑾泉并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跟在第二的位置，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一副轻轻松松的模样。
　　陈越一马当先，想拉开距离，却发现谢瑾泉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紧不慢，丝毫不慌张。
　　一圈、两圈、三圈……
　　漫长的三千米，考验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耐力。
　　跑到后半程，好几个选手已经体力不支，脚步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唯有谢瑾泉和陈越，依旧保持着较快的速度，咬得死死的。
　　陈越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脸色微微发白，能看出体力消耗巨大，他咬着牙，想再加速，却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看台上的呐喊声越来越响，所有人都盯着跑道尽头的两个人。
　　最后一百米！
　　穆颐跳着脚喊，声音都破了音：“泉子！冲啊！最后一圈！超过他！！！”
　　别的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是陈越夺冠的时候，谢瑾泉忽然加速了。
　　他的步伐猛地加快，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短短几秒，他就从陈越身侧超了过去，背影绝尘，把对方远远甩在身后。
　　陈越惊得瞪大了眼睛，想追，却腿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瑾泉冲过终点线。
　　“第一！谢瑾泉第一！”
　　裁判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高二（七）班彻底炸了。
　　全班同学都站起来尖叫，欢呼声响彻整个操场，穆颐直接冲了出去，朝着终点线狂奔。
　　谢瑾泉冲过终点后，慢慢放慢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塑胶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着围过来的同学咧嘴一笑，张扬又耀眼。
　　“泉子你也太牛了！超了体育生啊！”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赢！”
　　同学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穆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行！冰可乐安排！必须安排！”
　　谢瑾泉笑着拍开他的手，刚想说什么，视线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清浔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江清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只是一步步走近，步伐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谢瑾泉身上。
　　江清浔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到谢瑾泉面前。
　　江清浔的声音很低，很轻，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落在谢瑾泉耳朵里：“刚跑完，慢点喝，别呛到。”
　　他的指尖微微蜷着，递水的动作很稳，目光里没有平日里的疏离，只有一种平淡又真切的关心。
　　谢瑾泉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江清浔的眼睛，耳根莫名有点发烫。
　　他别扭地别开视线，伸手一把接过矿泉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清浔的手指，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知道了。”谢瑾泉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舒爽瞬间席卷全身。
　　江清浔看着他喝水的模样，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再多说，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慢慢平复呼吸。
　　周围的同学都在欢呼，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站在喧闹中央。
　　穆颐在一旁看着，偷偷冲林奈雨挤了挤眼睛，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
　　没过多久，广播里再次响起声音，念到了男子助跑跳远的项目。
　　江清浔轻轻抬眸，对谢瑾泉说了句：“我去比赛了。”
　　谢瑾泉刚喝完水，擦了擦嘴，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江清浔转身走向跳远场地，清隽的身影刚一出现，看台上的女生就爆发出一阵尖叫。
　　“江清浔！加油！”
　　“太帅了吧！浔哥！”
　　此起彼伏的少女声浪，比刚才谢瑾泉夺冠时还要响亮。
　　江清浔在班里、在年级里，向来是女生心中的白月光，成绩好、长得帅、性格清冷，自带一层滤镜，迷妹数不胜数。
　　助跑、起跳、落地——
　　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身姿轻盈如燕，落在沙坑里的瞬间，扬起细细的沙粒。
　　裁判报出成绩，引得周围一阵惊叹。
　　只是可惜，高二（六）班的体育生发挥得格外出色，最后一跳直接跳出了远超众人的成绩，比江清浔多了整整0.25米，稳稳拿下第一。
　　江清浔落在第二。
　　周围的人都替他惋惜，小声议论着差一点点就能拿冠军。
　　他的小迷妹们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安慰他，递水递毛巾，声音甜得发腻：
　　“浔哥，没关系的，第二已经很厉害了！”
　　“你刚才跳得超帅！比第一名好看多了！”
　　四五个女生围在他身边，几乎要把他裹在中间，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江清浔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失落，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别离这么近。”
　　没有多余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女生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凑上去。
　　江清浔没再看她们，弯腰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就往高二（七）班的大本营走。
　　谢瑾泉坐在大本营的椅子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江清浔拒绝女生的模样，心里莫名有点畅快，嘴角偷偷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谢瑾泉低头整理自己的号码牌，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夏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轻轻卷进滚烫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