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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镜中世界 飞蛾和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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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宁从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
不是爸爸妈妈告诉她的,不是她在哪里看到过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的。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脸,就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这一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她。
因为那个人欠她的。
欠她一条命。
欠她十五年的委屈、不甘、被忽视、被打骂、被当成扫把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欠她那根银簪。
昱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问她妈妈:“妈妈,我有没有姐姐?”
妈妈正在给她梳辫子,听了这话,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没有啊,宁宁。妈妈只生了你一个。”
昱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摸了一下自己左太阳穴的位置。
昱宁五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
她不喜欢跟别的小朋友玩。不是不会,是不想。她觉得那些小孩太幼稚了,为了一块糖哭,为了谁先滑滑梯吵架。她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疼是什么。
昱宁七岁的时候,认字的本领就已经超过了一个成年人。
人人都夸她厉害,说她是天才。
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她开始看书。什么都看,童话,寓言,历史故事,成语词典。
但她不是为了学习知识,而是为了找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翻遍了所有的书,想找到一张和她长得一样的脸。
她没有找到。
但她找到了一句话。在一本很旧的成语词典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漂亮。
“沈薇因。”
昱宁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折好,藏在了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比她大几岁。那个女孩站在一棵槐树下,朝她伸出手。
“薇因,来。”
昱宁伸出手,想去够那只手。但她够不到。她往前跑,跑得很快,但那个女孩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昱宁从梦中醒来,左太阳穴在隐隐作痛。她摸了一下,凉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想——那个人在哪里?她知不知道我在找她?她知不知道我恨她?
昱宁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跟妈妈吵架。
不是大事。妈妈答应周末带她去游乐园,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昱宁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是生气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妈妈在门外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宁宁,对不起,妈妈真的有事。下周末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昱宁没有说话。她不是生气妈妈去不了游乐园。
她是想起了前世。想起了母亲颖莞答应她十五岁生辰送她银簪,然后死了,把簪子给了姐姐。想起了母亲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做到过。
她知道现在的妈妈不是颖莞。现在的妈妈爱她,不会打她,不会骂她扫把星,不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间里。
但她还是怕。
怕所有的“答应”,最后都会变成“来不及”。
“宁宁?你开门,妈妈跟你道歉,好不好?”
昱宁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妈妈蹲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看到昱宁出来,她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对不起,宁宁。妈妈不是故意的。”
昱宁被妈妈抱在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伸出手,回抱住了妈妈。
“妈妈。”
“嗯?”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吗?”
妈妈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会的。”妈妈说,“妈妈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昱宁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她前世从来没有在颖莞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爱。
没有条件的、不需要她争抢的、不需要她用恨来换的爱。
“好。”昱宁说,“我相信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那个黑漆漆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是别的东西。更小的,更轻的,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昱宁十三岁的时候,上了初中。
她成绩很好,朋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跟同学开玩笑,学会了在课间的时候跟大家一起聊八卦。她看起来和别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个东西还在。
它变小了。但不是消失了。它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硬的核心,像一颗石子,卡在她的胸口里。不疼,但硌得慌。
她知道那是恨。
她知道,她还在找那个人。
不是像小时候那样,翻遍每一本书、做每一个梦、在每一个陌生人的脸上寻找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不再找了。她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出现。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因为她们是连在一起的。前世是,这辈子也是。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了多远,她们一定会再见到彼此。
她只是不知道,见面的时候,她会做什么。
会掐住她的脖子吗?会哭着问她“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会像前世一样,把那根银簪刺进她的太阳穴吗?
昱宁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爸爸妈妈说了前世的事情。
不是全部。她没说沈薇因,没说银簪,没说那些血和眼泪。她只是说,她老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那是你的双胞胎姐妹。”昱康开玩笑说,“被护士抱走了。”
昱宁知道爸爸在开玩笑。但她想,也许真的是这样。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和那个人是双胞胎。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分享同一份爱。没有偏心,没有恨,没有谁抢了谁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也这样想。
但她希望是。
昱宁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大学。
不是岐川大学。
而是云港大学。
她选那所学校,不是因为它的专业好,不是因为它的名气大,是因为她在网上查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学校官网上的,拍的是校园里的一条路,路两旁的梧桐树落满了叶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昱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色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就是她。
她报了那所学校。
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爸爸妈妈问她为什么选离家远的学校,她说“想出去看看”。他们没有再问,帮她收拾行李,送她去火车站。
妈妈在站台上哭了。
“宁宁,照顾好自己。”
“嗯。”
“常给妈妈打电话。”
“嗯。”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
“嗯。”
昱宁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火车开动了,站台越来越远,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昱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摸了摸左太阳穴。
她不知道找到那个人之后要做什么。但她想,至少要见她一面。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有没有也记得前世的事,看她是不是也在找自己。
如果她过得好,昱宁想,她也许不会说那些话。不会说“我恨你”,不会说“你欠我的”。她只会站在她面前,像陌生人一样,说一句——
“你好,我叫昱宁。”
然后看她怎么回答。
昱宁到那座城市的第一天,没有去学校报到。
她拖着行李箱,坐上了一辆公交车。她不知道这辆公交车要开到哪里去。她只是跟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走。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路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昱宁看着窗外,忽然看到了什么。
一家咖啡馆。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
左太阳穴上的痣烫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下了车。
拖着行李箱,走到那家咖啡馆门口。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短头发,圆脸,正在擦杯子。她抬起头看了昱宁一眼,说“欢迎光临”,然后继续低头擦杯子。
昱宁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穿过吧台,穿过那些空着的桌椅,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昱宁看着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脚钉在了地上。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胸口里那颗小小的、硬硬的、卡了很多年的石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碎了。不是化了。是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种子,在被压了很多很多年之后,终于等到了春天。
左太阳穴上的痣不再烫了。它安静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昱宁看到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有一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茫然。但没有恨。没有前世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淬了毒的东西。
只有陌生人之间,最普通的、最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昱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找了你很久。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想说,那根银簪刺进太阳穴的时候,你疼不疼。想说,你欠我的,这一世怎么还。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好。我叫昱宁。”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我叫如麦。”
如麦。
不是沈思年。是如麦。
这一世的,新的,干净的,还没有被恨染黑过的名字。
昱宁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如麦。
如麦。
如麦。
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到靠窗的位置,在如麦对面坐下。
“我可以坐这里吗?”
如麦点了点头。
昱宁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桌上有一杯可可,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昱宁看着那本书。心理学。普通心理学。
“你是学心理的?”她问。
“嗯,大一。”如麦说,“你呢?”
“我也是大一。”
“好巧。”
“嗯。好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昱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握了握,不让它们抖。
“你喝什么?”如麦忽然问。
昱宁抬起头。
“什么?”
“你喝什么?”如麦指了指吧台,“这家店的热可可很好喝,你试试?”
昱宁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她想起前世。想起沈思年喝药的时候,沈薇因在旁边放了一块糖。沈思年没有吃那块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那块糖后来化了,黏在枕头上,怎么都洗不掉。
“好。”昱宁说。
如麦笑了。
昱宁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一杯热可可。”她说。
吧台后面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靠窗坐着的如麦,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做可可。
昱宁站在吧台前,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脑子里很乱。有前世的画面,有这一世的声音,有那根银簪的影子,有如麦刚才那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该告诉她吗?告诉她前世的事,告诉她那根银簪,告诉她我找了你两辈子就是为了杀了你?
那会被当成疯子吧。
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坐在这里,喝一杯热可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和一个普通人聊天?
昱宁端着做好的可可,走回靠窗的位置,在如麦对面坐下。
她喝了一口。
甜的。
如麦看着她。
“好喝吗?”如麦问。
“好喝。”昱宁说。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那本翻开的书被风吹动了一页,哗啦一声。
如麦搅动着她手里的热可可,眼眸低垂:“我喜欢喝不加糖的热可可呢,很多人都觉得太苦了。”
昱宁顺势接话:“确实,我不喜欢喝苦的。”
昱宁想,也许她不会告诉如麦前世的事。也许她会把那些恨、那些痛、那些血和眼泪,都咽下去。不是咽下去。是吐出来。是放在这一杯甜甜的热可可里,和它一起,咽下去。
不是因为原谅了。
是因为她不想再恨了。
恨两辈子,太累了。
这一世,她只想坐在阳光里,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喝一杯甜甜的热可可。
这就够了。
后来她和如麦在一起了。
如麦告诉昱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而且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昱宁就开玩笑说:“没准上辈子我们是一家人呢。”
如麦就说:“那我可就是姐姐喽~”
听见这话的昱宁愣了好久好久。
风吹过发梢,吹进少女的心里。
她点头,说是的,还说:
“你是我的女朋友,兼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