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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从始至终 没有别人, ...

  •   母亲死的那天,是沈薇因十五岁的生辰。
      沈思年知道那是妹妹的生日。她记得,每年都记得。她提前让丫鬟去街上最好的点心铺子买了米糕,白白胖胖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想着等母亲喝了药,她就去把米糕拿给妹妹,跟她说一句“生辰快乐”。
      但母亲没有喝药。
      母亲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把银簪放进她的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沈思年看着那根银簪。银色的,簪头雕着一对翅膀,像蝴蝶,又像飞鸟。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她不需要簪子。她想要的是母亲活着。
      “娘……我不要这个……我要你好起来……”
      颖莞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眼神涣散开来,手从沈思年的掌心里滑落,垂在床边。
      沈思年握着那根银簪,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妹妹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妹妹看到了母亲把簪子给她。
      她不知道妹妹转身走了。
      后来她端着那盘米糕去找妹妹,想跟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娘给你买了米糕”。
      但妹妹不在房间里。
      沈思年在宅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堂屋里找到了她。薇因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盘已经凉了的米糕——那是早上丫鬟送去的,沈思年不知道。
      薇因没有看她。
      “吃吧,娘今早……专门上街给你买的呢。”沈思年把盘子推过去,声音还在哭过的沙哑里。
      薇因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沈思年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妹妹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空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沈思年后来想,如果当时她没有说那句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娘今早专门上街给你买的呢。”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娘没有给她买。是沈思年让丫鬟去买的。娘甚至不记得今天是薇因的生日。
      沈思年撒了谎。她不想让妹妹觉得,母亲到死都没有在乎过她。
      她不知道,这个谎言,比真相更残忍。
      后来的事情,沈思年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刻在骨头里,两辈子都忘不掉。
      薇因帮她梳头。薇因把银簪插进她的发髻里。薇因掐住她的脖子。薇因哭着说“我恨你”。薇因的眼睛里有恨,有泪,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不懂。
      她只知道,妹妹的手很凉,掐在她脖子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听到妹妹在喊,在哭,在说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娘是怎么对我的吗?!”
      “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伤吗?!”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沈思年不知道。
      她以为母亲对妹妹虽然不如对自己那么上心,但至少不会太差。她以为妹妹只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她以为那些年,妹妹送她的米糕、药、围巾,只是妹妹懂事。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背后,是妹妹从母亲那里得不到的爱,无处可放,只好给了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在自己妹妹手里。
      她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奇怪的、很平静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然后她听到了妹妹的哭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歇斯底里的哭。是压抑的、无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
      眼泪滴在她脸上。
      滚烫的。
      沈思年忽然不想死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伸向脑后,摸到了那根银簪。拔下来。刺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刺中了哪里。只感觉到手上一热,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手上、衣服上。
      掐着她脖子的力道松了。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没了。
      沈思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她侧过头。
      沈薇因躺在那里,太阳穴上插着那根银簪。簪体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那对翅膀形状的簪头露在外面。血从她的鬓角流下来,染红了散落的短发,在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慢慢绽开的、暗红色的花。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嘴巴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沈思年看着她,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她想问妹妹,你刚才想说什么。
      是想说“阿姐,我好疼”吗。
      是想说“阿姐,你抱抱我”吗。
      是想说“阿姐,其实我不恨你”吗。
      还是想说——“阿姐,你为什么也不要我了”。
      她只是跪坐在那里,看着妹妹的血一点一点流干,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变得空洞,看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她站起来,走出堂屋,走出宅子,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血,离开那双睁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走了很远很远。
      走到天亮了,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
      她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树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干了的,暗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擦不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妹妹说过,今天是她的生日。
      十五岁的生辰。
      沈思年没有对妹妹说那句“生辰快乐”。
      她永远不会说了。
      沈思年坐在树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再也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地方。
      后来她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投河,有人说是吃了什么药。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沈思年自己知道。
      她不想活了。
      不是因为她杀了妹妹。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妹妹恨她,不是因为那根银簪。
      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妹妹,她爱她。
      她以为妹妹知道。以为那些年分给她的米糕、帮她暖过的手、替她掖过的被角,已经够了。以为不用说,妹妹也会懂。
      但妹妹不懂。
      妹妹从来没有懂过。
      因为沈思年从来没有说过。
      “我喜欢薇因啊。”
      这句话写在日记里,写在妹妹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沈思年死了之后,那本日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被烧了,也许被卖了,也许烂在某个角落里,纸页泛黄,字迹模糊,最后化成灰,被风吹散。
      但有一行字,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喜欢薇因啊。”
      写在纸上的,刻在心里的,带到来世的。
      ——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如麦愣了许久。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失魂落魄地、大喘着气猛地坐起来。没有那种从噩梦中惊醒的剧烈反应。只是梦里的世界突然变黑,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然后她醒了。平静地,缓慢地,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晨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她的眼角是湿的,枕头也湿了一小片。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她侧过头。
      床头柜上摆着那瓶名为“归巢”的香水。深棕色的玻璃瓶在微弱的光线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灯。瓶身上没有标签,只有昱宁用细笔写上去的两个字——归巢。字迹很小,藏在瓶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昱宁在她身边,熟睡着。
      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一只手蜷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如麦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做噩梦的痕迹。
      如麦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昱宁的脸。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昱宁的皮肤是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手指上,痒痒的。
      昱宁没有醒。
      如麦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很稳。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没有散。沈思年。沈薇因。那根银簪。那双睁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想,这就是昱宁记得的东西。这就是昱宁带了两辈子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毒。是一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眼睛。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昱宁的肩窝里。昱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的,活的,还在的。如麦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呼吸。昱宁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一点咖啡的香气,还有一点点——那瓶“归巢”的余韵,淡得几乎闻不到。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冬天的早晨亮得晚,灰蒙蒙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水漫过河床。远处有鸟叫,有车声,有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的、琐碎的、温暖的声响。
      如麦没有动。她就那样靠着昱宁,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人间。她想起梦里沈思年最后的那句话——写在日记里的,妹妹永远没有看到的那句话。
      “我喜欢薇因啊。”
      如麦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还在梦里的人听的。
      “我也是。”
      昱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在如麦的腰侧微微收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
      窗外,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金色的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的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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