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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无法割舍 我们都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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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年七岁那年,父亲带着大哥走了。
她记得那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传来马车的声音。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到父亲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大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母亲站在廊下,没有追,也没有哭。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马车驶出大门,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一棵被折断了枝干的树。
沈思年跑出去,拉住母亲的手。
“娘,爹去哪了?”
颖莞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出远门了。”她说。
沈思年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出远门”。她以为父亲和大哥还会回来。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
父亲走后的日子,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开始洇开、模糊、变质。
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铺子一间一间地关,账房先生一个一个地走。先是辞了厨子,然后是丫鬟,最后连看门的老人也被打发走了。偌大的宅子变得空空荡荡,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很多人的杂乱变成了两个人的孤独。
沈思年记得那些傍晚。母亲坐在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和一沓账本,眉头紧锁,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枯燥的、重复的声响。她端着一碗粥进去,放在母亲手边。母亲头也不抬,说“放下吧”。
她放下,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再来收碗的时候,粥还在,一口都没动。
沈思年八岁那年,第一次听到母亲骂妹妹。
那天薇因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一大片皮。她哭着跑进屋里,母亲正在算账,被她打断,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
“哭什么哭!整天就知道哭!”颖莞把算盘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冷,“摔一下就哭,你能不能有点用?”
薇因被吓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抽噎。她站在那里,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颖莞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皱了皱眉,叫丫鬟来给她包扎。然后继续低头算账,没有再看她一眼。
沈思年站在门外,看着妹妹被丫鬟牵走。薇因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她面前,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沈思年想叫住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后来后悔了很多年。
后悔那个下午没有追上去。后悔没有蹲下来,帮妹妹吹一吹膝盖上的伤口,说一句“不疼了,阿姐在”。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思年十岁那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母亲会在夜里偷偷哭。
她睡不着,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母亲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停下来,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看到母亲哭的样子,还是怕母亲知道她看到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出现在餐桌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笑容。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思年,今天先生教的课,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薇因呢?你昨天的字写完了没有?”
薇因低着头,小声说“写完了”。
颖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思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她忽然觉得,母亲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上有眼泪、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重很重的东西。
但母亲从来不让人看到那张脸。
沈思年十二岁那年,心脉之疾第一次严重发作。
她记得那种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倒在书房的地上,听到丫鬟尖叫着跑去找人,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涌来,听到母亲的声音——那种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不是温柔,不是严厉,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的、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思年!思年!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她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
后来她醒过来,躺在床上,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
“娘。”沈思年的声音很轻。
颖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她,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毫无掩饰的、撕心裂肺的哭。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再有事了……娘只有你了……”
沈思年被母亲抱在怀里,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滚烫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妹妹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妹妹的手被烫了。不知道妹妹把药熬糊了、重新熬、又糊了、又重新熬,反复了三次。不知道妹妹蹲在厨房的地上,把摔碎的药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碎片上,她也没有哭。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放着一碗药,还温的。旁边放着一块糖。
她问丫鬟谁送来的。丫鬟说不知道。
她没有追问。
她把药喝了,把糖放在枕头下面,没有吃。
后来她再也没有收到过那样的药。
沈思年十四岁那年,母亲开始变了。
不,也许不是变了,是终于不再装了。
父亲走了四年,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宅子还在,但已经不像一个家了——家具搬走了大半,墙上挂的字画摘了,院子里种的花草也枯了大半,没人打理。
母亲不再在薇因面前装出笑脸。
沈思年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训斥妹妹,用那种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冰冷的、刻薄的语气。
“你跟你爹一个样!都是来讨债的!”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扫把星!”
薇因站在母亲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小树。
沈思年想开口,想替妹妹说一句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说的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听过。她不知道母亲会在她不在的时候,这样对妹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妹妹虽然不如对自己那么上心,但至少是疼她的。她以为母亲给妹妹买衣服、买点心,是因为爱她。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背后,还有另外一面——斥责、打骂、诅咒。
她想起那些年,妹妹送给她的东西。
那块米糕。那碗药。那条围巾。
那些她以为只是“妹妹懂事”的东西,原来是妹妹从母亲那里得不到的爱,无处可放,只好给了她。
沈思年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想走进去。想走到妹妹面前,拉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个房间,离开母亲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但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母亲?怕妹妹不需要她?怕自己进去了之后,事情会变得更糟?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母亲一句一句地骂,听着妹妹一声不吭地挨,然后看着妹妹从她面前走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哭。
薇因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她只是停下来,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沈思年屏住了呼吸。
她以为妹妹会对她说些什么。说“阿姐,你听到了吗”,说“阿姐,你帮帮我”,说“阿姐,我好疼”。
但薇因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思年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想追上那个小小的、倔强的、从来不哭的背影,拉住她的手,说“阿姐在,阿姐在的”。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拿起笔,翻开日记本。
她写了很久。写母亲今天对妹妹说的话,写妹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写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怯懦。写到手指发酸,写到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最后,她在日记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薇因啊。”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书架最里面。
她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沈思年十五岁那年,母亲病倒了。
不是突然倒下的,是一点一点地垮掉的。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热,然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药汁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母亲的病始终没有起色。
沈思年守在母亲床边,白天是她,晚上也是她。她喂母亲吃药,给母亲擦脸,替母亲掖被角。她的心脉之疾也在犯,胸口经常闷痛,喘不上气,但她没有说。她不敢说。她怕母亲知道了,会更担心。
母亲生病之后,对薇因的态度更差了。
沈思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生病的人脾气会变坏,也许是因为母亲把对命运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最小的女儿身上,也许——也许只是因为薇因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发泄的人。
沈思年记得那天。
母亲让薇因去倒药渣。薇因端着药罐出去,回来的时候,药罐摔碎了,药渣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
母亲从床上撑起身体,看到那一幕,忽然发了火。
“你还能干什么?!连个药罐都端不稳!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
薇因蹲在地上,没有说话。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托盘上,然后站起来,端着托盘往外走。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沈思年站在门口,看着妹妹从她面前走过。
这一次,薇因没有停。
沈思年看着那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母亲房间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想追上去。
她想拉住妹妹的手,帮她把伤口包好,告诉她“不疼了,姐姐在”。
她没有追。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她追上去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她在妹妹最疼的时候,抱一抱她,说一句“阿姐在”,那根银簪是不是就不会刺进她的太阳穴。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她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