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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辞旧迎新 当然和你有 ...

  •   云港的冬天没有雪,但年味还是很浓。
      街道上挂起了红灯笼,一排排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超市门口贴着大大的“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些每年都会响起的贺岁歌曲——刘德华的《恭喜发财》,中国娃娃的《恭喜恭喜》,还有一些如麦叫不出名字但旋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曲子。人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在街上走来走去,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过年时才会有的、忙碌而满足的表情。空气里有腊肉、干果和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硫磺味。
      如麦以前其实不喜欢过年。
      不是不喜欢过年本身,而是不喜欢过年带来的那些东西——亲戚的盘问,关于“有没有男朋友”的暗示,关于“什么时候结婚”的期待。每年年夜饭的饭桌上,总有某个远房亲戚会笑眯眯地问她:“小麦啊,有对象了没有?”她姑妈会替她打圆场,说孩子还小,不着急。但姑父不一样。姑父每年都会打电话来,问她今年和姑妈在哪里过年,问她有没有人陪,问她要不要来姑父这边过年。姑父的声音很温和,但那种温和背后,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甸甸的关心。
      如麦知道姑父是好人。但好人的关心,有时候比坏人的恶意更让人难以承受。
      因为你可以对恶意竖起墙,却没办法对善意说不。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不是一个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昱宁在店里挂了一串小红灯笼。
      灯笼是纸做的,很便宜,几块钱一个,皱巴巴地从快递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如麦甚至觉得它们是坏的。但昱宁一个一个把它们撑开,用铁丝固定好形状,挂在收银台上方的横梁上。暖红色的光照下来,落在木质的桌椅和泛黄的便利贴上,像是给这个小小的空间披上了一层喜庆的外衣。
      店里的便利贴上写满了来访者的心情——“今天我想原谅自己。”“我觉得我被看见了。”“我不知道我是谁。”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就晕开了一团水渍。暖红色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好像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你过年不回去?”如麦问。
      昱宁站在梯子上挂最后一个灯笼,头也不回。
      “回哪儿?”
      如麦没有说话。
      “岐川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昱宁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爸死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我妈走了那么多年,那个房子早就空了,昱康死的那天我把他接回家,打开门全是灰,厨房的水管都冻裂了,水漫了一地。”
      她从梯子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笼。
      “今年在云港过。跟你一起。”
      如麦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不欢迎?”昱宁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欢迎。”如麦说。
      昱宁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如麦认识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那种浅,不是敷衍,而是她把真正的高兴藏在了底下,只肯露出一点点。像是怕露出太多,就会被什么东西收走一样。
      腊月二十九,如麦接到了孙玥的电话。
      “过年聚一聚吗?大家一起。”
      如麦想了想。大年三十她和昱宁已经有安排了——虽然那个安排不过是“在家看电视”而已。但大年初一是空着的。
      “初一吧。”她说,“初一中午,来我家,我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做饭?”孙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又带着一丝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没学会。但可以学。”
      如麦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件事和她会不会做饭毫无关系。她的逻辑很简单:孙玥要来她家吃饭,她就应该做饭。至于她会不会做,那是另一个问题。先解决问题,再解决会不会的问题。
      孙玥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如麦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点心疼的觉得可爱。
      “好。初一中午。我和宛琳琳准时到。”
      挂了电话,如麦走进厨房。昱宁正在里面收拾——她把橱柜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了一遍,酱油放在顺手的位置,醋放在酱油旁边,盐和糖用透明的小罐子装着,贴上标签。这是昱宁的一个小习惯,她喜欢把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好像这样就可以在混乱的生活里抓住一点秩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谁啊?”
      “孙玥。初一中午来吃饭。”
      昱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顿了一下——正在拧酱油瓶盖的手停了下来,拇指在瓶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拧紧。
      “你要做饭?”她问。
      “嗯。”
      “你做过吗?”
      “没有。”
      昱宁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里,如麦觉得昱宁的眼睛里走过了很多东西——大概是某种类似于“你在逗我吗”的情绪,但最终落在脸上的,是一个认命的、微微叹气的表情。
      “我来吧。”她说,“你负责洗碗。”
      如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除夕那天,云港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落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从阳台看出去,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色的水雾里,远处的楼变得模糊,近处的树被洗得发亮。
      如麦和昱宁没有出门。她们在家里贴了对联——昱宁踩在凳子上贴,如麦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不对,再往右一点。”“好,就那儿。”贴完对联又贴了一个倒福在门上,昱宁说福到了,如麦说你还信这个,昱宁说信不信的,图个吉利嘛。
      她们煮了饺子。速冻的,白菜猪肉馅。昱宁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几下,怕粘锅。如麦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应该帮忙,但又不知道帮什么,于是就在旁边站着,像一根不太有用的人形立柱。
      “你就负责吃。”昱宁说,头都没抬。
      “好。”如麦说。
      饺子煮好了,一人一盘,蘸料是昱宁调的——醋、生抽、蒜末、一点点香油,再加一勺辣椒油。如麦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味道不错。昱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
      然后她们看了一台无聊的春晚。
      是真的无聊。小品不好笑,相声不热闹,歌舞节目华丽得像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但她们谁都没有换台。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说着吉祥话,舞台上的演员在唱歌跳舞,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永不结束的背景音乐。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昱宁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如麦跟着她走过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清冷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烟花的硝烟味。远处的天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红色和绿色。那些光落在昱宁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幅不断变换的画。
      “如麦。”昱宁的声音在烟花声中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新年快乐。”
      如麦看着她。烟花的光映在昱宁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里有光点闪烁。她的表情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东西的安静——像是装满了水的杯子,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刚刚好,一滴都没有多。
      “新年快乐。”如麦说。
      昱宁伸出手,握住了如麦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昱宁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如麦的手比她小一些,手指微微蜷着,被昱宁的手包裹住。她们就这样站着,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要来了。
      除夕夜之后,就是正月。
      大年初一,孙玥和宛琳琳来了。
      宛琳琳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眼睛更亮了,说话的声音也更大了。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刚从一段糟糕的关系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如
      昱宁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排骨炖了两个小时,用筷子一夹就脱骨;时蔬是菜市场最新鲜的一批,翠绿翠绿的;番茄炒蛋里加了糖,是如麦喜欢的甜口;鸡汤里放了姜片和枸杞,汤色金黄透亮。
      孙玥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瞪大了。
      “你做的?”
      “嗯。”如麦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随便做的,不好吃别怪我。”
      孙玥看了昱宁一眼,又看了如麦一眼。
      “你们俩……谁做饭比较多?”
      “她。”如麦和昱宁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做得少?”如麦问。
      “你做得多?”昱宁反问。
      孙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样挺好的。”她说。
      她没有说好在哪里,但如麦懂她的意思。不是一个人付出另一个人享受,而是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做得多,都觉得对方辛苦,都想把功劳往对方身上推。这种小小的推让,比任何“我爱你”都更像爱。
      吃饭的时候,宛琳琳吃得最欢。她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含混不清地说:“如麦,你做饭也太好吃了,你以后开个餐厅吧,我天天来吃。”
      “开餐厅?”如麦挑了挑眉,“我在这儿做心理咨询,你来做来访者吗?”
      “也行啊。”宛琳琳笑嘻嘻的,“我有很多心理问题可以跟你聊。”
      饭后,孙玥帮着收拾了碗筷。昱宁和宛琳琳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宛琳琳打得不好,死了很多次,每次死了都要叫一声,昱宁被她叫得头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帮她清掉前面的小怪。
      如麦送孙玥上楼。
      两个人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走两步才亮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低响。
      “如麦。”孙玥忽然开口,“你幸福吗?”
      如麦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如麦说。
      孙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麦很少在孙玥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温柔,而是柔软。温柔是孙玥一直有的,但柔软不一样。柔软是愿意把自己不那么坚硬的那一面露出来,不怕被伤害。
      “不是肉麻。是认真问的。”
      如麦沉默了几秒。她们又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声控灯在她们头顶亮起来,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幸福。”如麦说,“虽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幸福——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知道旁边有人。晚上回家,有人等。吃饭的时候,有人坐在对面。吵架的时候,有人跟你吵。就是这样。”
      孙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那就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如麦停下脚步,看着孙玥。
      “你也会找到那个人的。”
      孙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早就找到了,一直都在我身边。”她说。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正月初十,如麦的生日。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日有什么特别的。正月初十,年还没过完,街上还挂着灯笼,超市门口还贴着福字,但年味已经开始淡了。像一杯热茶放久了,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不凉不热。小时候姑妈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加一个荷包蛋,面是手擀的,鸡蛋是土鸡蛋,蛋黄是橘红色的。后来她大了,不爱过生日了,于是生日就变成了普通的一天——甚至比普通更普通,因为普通的日子不会让你想起“又过了一年”这件事。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床边多了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看起来像是手绘的,线条不太流畅,猫的脸是扁的,眼睛一大一小。杯子里是热可可,冒着微微的热气,可可粉还没有完全化开,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颗粒。
      昱宁不在旁边。
      如麦端着杯子走出卧室。客厅里有点冷,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甜味,像是奶油和草莓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看到了昱宁。
      昱宁站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手上沾着奶油,围裙上也有——白色的奶油在灰色的围裙上显得很扎眼。
      桌上放着一个蛋糕。
      不大,六寸的样子。奶油抹得不太平整,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能看出底下蛋糕胚的颜色。但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草莓切得很薄,一片一片地铺开,像是某种耐心的、笨拙的、竭尽全力想要做好但能力有限的手工课作业。
      “你做的?”如麦问。
      “嗯。”昱宁的语气有些别扭,,“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如麦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做的?”
      “五点。”昱宁说,“趁你还没醒。我怕你醒得早,闹钟设了四点半,结果闹钟响了半天你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你装睡。后来发现你是真没醒。”
      如麦端着可可杯,走到餐桌前坐下。她看着那个蛋糕,忽然觉得很想哭。
      那种想哭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感动——或者说是感动,但比感动更深。像是一个你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愿望,在某一天突然被人知道了,而且那个人没有嘲笑你,而是认认真真地、笨手笨脚地帮你实现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愿望,直到它被实现的那一刻,你才发现——哦,原来我一直都在等这个。
      “你不喜欢?”昱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把一小块干掉的奶油搓成了碎屑。
      “喜欢。”如麦说,声音有一点哑,“但最喜欢你。”
      昱宁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你跟我过的第一个生日。我想让你醒来的时候,看到蛋糕。”
      如麦看着她,没有说话。
      昱宁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耳朵更红了,眼神开始到处飘,从蛋糕飘到窗帘,从窗帘飘到天花板,最后又飘回来,落在如麦的脸上。
      “你快点许愿吹蜡烛。”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蜡烛都快化了。”
      蛋糕上插着两根蜡烛——是两根数字蜡烛,一个“二”,一个“六”。那两根蜡烛大概是昱宁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因为大一点的超市通常只卖那种细长的小蜡烛,很少卖数字蜡烛。如麦看着那两个数字,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多大呢,我都快忘了。”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
      蜡烛熄灭的瞬间,有一股淡淡的烟升起来,带着蜡油燃烧后特有的气味。昱宁鼓起掌来,拍了两下又停了,大概是觉得只有两个人鼓掌有点傻。
      “许了什么愿望?”昱宁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如麦说。
      昱宁没有追问。她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切的时候才发现奶油抹得不好看是有原因的——蛋糕胚没切平,中间鼓起来一块,所以奶油怎么抹都抹不平。昱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切。
      第一块蛋糕给了如麦。
      如麦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奶油有点甜——不,是太甜了。昱宁大概把糖放多了,甜得有点齁。蛋糕胚有点干,可能是因为烤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但草莓是新鲜的,酸甜的味道中和了奶油的甜腻。
      “好吃吗?”如麦问。
      “还行。”
      昱宁自己也尝了一口。她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微妙。
      “糖放多了。”她说。
      “是有点。”如麦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她们坐在餐桌前,吃着那个不太好看的、有点太甜的蛋糕,喝着那杯温度刚好的热可可。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把蛋糕上的草莓照得亮晶晶的。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了。正月初十,年还没有过完,偶尔还能听到鞭炮声,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和谁打招呼。
      “如麦。”昱宁忽然叫她。
      “你刚才许的愿望,是不是跟我有关?”
      如麦看了她一眼。
      “你猜。”她说。
      昱宁笑了。那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浅浅的、只露出一点点的笑,而是完整的、明亮的、像烟花一样绽开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点牙齿。
      没有猜错。
      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明年的生日,还能吃到昱宁做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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