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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岁末新时 我想要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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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港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
十一月底的一场北风过后,气温骤然跌了下来。海面上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进城里,湿冷入骨,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路边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十二月就这样来了。
如麦的停职期在上周结束了。她回到医院的那天早上,昱宁比她起得还早,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做了一份不像样的早餐——煎蛋煎糊了,吐司烤得有点焦,牛奶倒是热的。
如麦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那个边缘焦黑的煎蛋,没有说话。
“不好吃就别吃了。”昱宁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我下次再练练。”
如麦拿起叉子,叉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
她没有告诉昱宁,那块煎蛋她吃完了,连焦掉的边缘都没有剩下。
回到医院的第一天,赵老师在办公室等她。如麦敲门进去的时候,赵老师正在窗边浇花。一盆君子兰,养了好几年了,叶片油绿,就是不开花。
“回来了?”赵老师头也不回。
“回来了。”
“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赵老师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如麦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确认她没有瘦太多、没有憔悴太多。
“去吧。”他说,“你的诊室还是那间。病人已经排好了。”
如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如麦。”赵老师叫住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以后遇到事情,不要自己扛。”赵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你还有我,还有督导,还有伦理委员会。你不是一个人。”
如麦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熟悉的诊室和病房。有护士跟她打招呼,有病人认出她来,喊了一声“如医生”。她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步子不快不慢。
她站在自己的诊室门口,名牌还挂在门上。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电脑已经开了,屏幕上显示着她今天的预约列表。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阳光下显得透明。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在等她回来。
如麦在办公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林医生,我是如麦。于宁的案子,跟你做一下交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好,那下午三点,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如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十二月的云港,天总是灰蒙蒙的,但今天有一线薄薄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楼顶上,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金色。
她想,也许这就是新的开始。
十二月过得很快。
云港的冬天没有雪,但有雨。细密的冬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昱宁的咖啡馆在雨天客人很少,她有时候会提前打烊,去接如麦下班。
两个人撑着伞,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如麦下班后去店里,发现昱宁在吧台上放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树不大,只有三十厘米高,塑料的,绿色的枝条上挂着红色的小球和金色的铃铛。最上面有一颗星星,歪歪扭扭的,像是被谁掰弯了。
“你买的?”如麦放下包,在吧台前坐下。
“嗯。”昱宁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不抬,“超市打折,顺手拿的。”
如麦看了她一眼。昱宁的耳尖是红的。
“你圣诞想怎么过?”昱宁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如麦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以前不过圣诞。圣诞不放假。”
“今年你放假。”昱宁放下杯子,靠在柜子上看着她,“十二月底了,你的年假还没休。”
如麦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过?”
昱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想吃火锅。”
如麦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昱宁说,“在家里煮火锅。叫上星茗,叫上唐晚舟她们…人多热闹。”
如麦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好。”她说,“在家里煮火锅。”
圣诞夜那天,云港下了一场小雨。
昱宁从中午就开始准备。她去菜市场买了牛肉、虾滑、各种丸子、蔬菜、豆制品,大包小包拎回来,把厨房堆得像一个仓库。如麦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手肘碰手肘,谁都没有抱怨。
星茗是第一个到的。她带来了一瓶葡萄酒,进门就塞给如麦,然后钻到厨房里去看昱宁在做什么。
“哟,田螺姑娘今天下厨啊?”星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昱宁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
“你闭嘴。”昱宁头也不回。
“我没说什么啊,我夸你呢。”星茗笑嘻嘻的,“不过你确定你做的火锅能吃?不会把厨房炸了吧?”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炸了。”
路诗涵和路翊辰是一起到的。路诗涵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厨房里忙碌的两个人身上。
“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如麦从厨房里探出头,“你坐着就行,马上好。”
路诗涵没有坐。她走到厨房里,挽起袖子,拿起菜刀开始切葱姜蒜。动作利落,刀工娴熟,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星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也会做饭?”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说,“我不会做饭才奇怪吧。”
星茗讪讪地闭上了嘴。
唐晚舟和孙玥她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火锅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电磁炉,一口大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七个人围坐在沙发周围,筷子和盘子摆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
窗外下着雨,屋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光透过水雾变得模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星茗举起酒杯。
“来来来,干杯!圣诞快乐!”
七个人碰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冬天特有的音符。
“如麦,你停职的事终于结束了,祝贺你。”星茗说,“你不在医院这一个月,我都不敢生病。”
“说什么呢。”如麦说。
“哎呀我没开玩笑!”
路诗涵笑了笑,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
“如麦,你现在手上的病人多吗?”
“还好。”如麦说,“慢慢恢复。赵老师说先不给我排太满,等过完年再说。”
“那过年你有什么安排?”
如麦想了想。
“没有。就在云港过。”
路诗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昱宁在旁边默默地涮着虾滑,涮好了放进如麦的碗里。如麦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夹起来吃了。
星茗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秀恩爱?”
“我们没有。”昱宁说。
“你没有?你刚才涮的那个虾滑,是给谁的?”
“给狗的。”
如麦刚吞下那块虾滑:“你——”
嗔怪似的看了昱宁一眼。昱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窗外忽然响起了烟花声。
众人同时看向窗外。隔着水雾模糊的玻璃,远处的天空中绽开了一小簇烟花,不大,但很亮。红色、金色、绿色,在灰蒙蒙的夜空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谁在城里放烟花?”星茗嘟囔了一句,“不怕被抓啊。”
“也许是哪个不怕死的小孩。”宛琳琳说。
如麦看着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色里,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放在昱宁的膝盖上。昱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如麦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桌下交握,十指相扣。
孙玥看到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
星茗喝了不少,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开始说胡话,如麦坐在她旁边,帮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点水,别醉了。”
“我没醉!”星茗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我就是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你终于没事了。”星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酒意的沙哑,“你们不知道,如麦停职那段时间,我有多担心。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每次我问她,她都说‘没事’。我都要急死了。”
如麦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星茗继续说,眼睛红红的,“因为她不想让我担心。她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她转过头,看着如麦。
“如麦,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听你说。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如麦沉默了几秒。
“累。”她说,“以后不了。”
星茗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骗人。”她说,“你以后还是这样。你就是这种人。”
如麦没有否认。
路诗涵在旁边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敬如麦。”她说,“敬她终于学会了——不是一个人扛。”
众人又碰了一次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又有人放了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个天空。
昱宁靠在如麦肩上,闭上了眼睛。
如麦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让昱宁靠着,听着窗外的烟花声和屋里三个人的笑声。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心动魄。
是火锅的热气,是酒杯的碰撞,是肩上的重量,是窗外的烟花。
是这些。
圣诞节过后不久就是元旦。
元旦过后,就是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