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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尘埃落定 我们不会再 ...

  •   如麦到医院的时候,是九点五十。
      她提前了十分钟。这是她的习惯——从不迟到,从不让人等。但今天提前到,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她在家里坐不住了。
      从早上醒来开始,她就一直在看时间。六点,六点十五,六点三十,六点四十五。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隔壁没有动静。昱宁应该还在睡。
      至于如麦的姑妈,昱宁和她都默契的什么也没说,昱宁把李慧兰拉来了自己家住,告诉她说如麦这几天不在家。
      李慧兰领养如麦的时候,还很年轻。
      她的一生都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如麦不知道昱宁昨晚睡得好不好,不知道昱宁有没有吃早饭,不知道昱宁今天会不会去店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调查期间,不能有任何形式的联系。这条规定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和昱宁隔开了。她能看见墙那边的生活在继续,但过不去。
      如麦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她没有穿白大褂——那件衣服已经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平底鞋。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医生。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还在。这几天她睡得不好,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转——想调查,想张檀,想昱宁。想明天会怎样,想以后会怎样,想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今天会有答案。
      如麦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
      赵老师在医院门口等她。
      看到如麦走过来,赵老师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和她一起走进了医院大门。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很长。从大门到院长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诊室和病房。如麦走过这条走廊无数次,但今天,她觉得它比平时长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从“不知道”到“知道”的距离。
      赵老师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如麦和赵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如麦坐下,赵老师坐在她旁边。
      院长没有绕弯子。
      “如麦,调查组的结论已经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经过对你提交的材料、咨询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约谈,调查组认为,您在处理于宁患者的医患关系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
      他拿起一份文件,念道:
      “第一,在明知与患者存在双重关系的情况下,未在第一时间将其转介,违反了《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第1.7条关于多重关系的规定。第二,在后续的治疗过程中,未能有效设置专业边界,导致医患关系与私人关系产生交叉,增加了专业判断受影响的风险。”
      院长放下文件,看着如麦。
      如麦没有说话。她的背挺得很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是,”院长继续说,“调查组也考虑了以下从轻情节——”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第一,你在意识到双重关系问题后,第一时间向督导老师进行了汇报,并在督导指导下开展工作,说明你并非有意隐瞒。第二,你主动向医院坦白情况,态度诚恳,配合调查。第三,经评估,于宁患者的病情在治疗期间有明显好转,未因双重关系问题受到实质性损害。第四,你过往的执业记录良好,无任何违规违纪行为。”
      院长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如麦。
      “综合以上情况,调查组提出以下处理建议,经院务会研究决定——”
      如麦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给予书面警告处分,记入个人执业档案。”
      如麦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第二,暂停接诊一个月,进行职业伦理学习,期满后提交书面检查报告,经伦理委员会审核通过后方可恢复执业。”
      一个月。不是永久。不是吊销执照。如麦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
      “第三,将患者于宁立即转介给其他医生,转介完成后,您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参与该患者的诊疗工作。第四,在未来一年内,接受更频繁的督导监督,每月至少两次,督导报告定期提交伦理委员会审核。”
      院长说完,看着如麦。
      “如麦,你对以上处理决定有异议吗?”
      如麦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我接受。”
      院长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长者特有的、复杂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如麦,”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是医院最优秀的年轻医生之一。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你职业生涯的终点。我希望它成为一个教训。”
      如麦低下头。
      “谢谢院长。”她说。
      “别谢我。”院长站起来,“谢你自己吧。如果你没有主动坦白,如果等到举报信来了再处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如麦没有说话。
      院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小花园。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颜料。
      “那个叫张檀的人,”院长忽然开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如麦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警方在找她。”院长转过身,“医院保洁那边,我们已经查实了。有人收买她,让她拍了预约记录。医院已经报警了。加上跟踪、偷拍、威胁——这些事加起来,够她喝一壶了。”
      如麦的心跳漏了一拍。
      “报警了?”她问。
      “当然。”院长的语气里有一丝冷意,“有人想毁掉我的医生,还买通了我的员工——你觉得我会当作没发生?”
      如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不是松了一口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但石头下面的地面已经被压出了一个坑,一时半会儿填不平。
      院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如麦,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个月后再回来。”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叫于宁的患者——我已经让医务科安排了转介。林悦医生会接手她的治疗。你跟林医生做一下交接。”
      如麦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赵老师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如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赵老师走在她旁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拍她的肩膀。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赵老师忽然停下来。
      “如麦。”
      如麦也停下来,转过身。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赵老师看着她。
      如麦沉默了一秒。
      “太相信自己。”她说。
      赵老师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你总想一个人扛。从实习的时候就是这样。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自己扛不住了才来找我。”
      如麦没有说话。
      “这次的事,如果你早一点跟我说,早一点来找我商量,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赵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是心理医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一个人扛不住的。”
      如麦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
      赵老师看着她,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好好休息。一个月后见。”
      “赵老师。”
      “嗯?”
      “谢谢您。”
      赵老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如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医院大门。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腐烂的甜味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
      如麦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她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用来医院,不用接诊,不用写咨询记录。
      她应该觉得轻松。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如麦掏出手机,打开昱宁的对话框。调查期间的禁令还没有正式解除——书面通知要等下午才到——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打了一行字:“调查结束了。我去店里找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走向巷口。
      ——
      咖啡馆的风铃响了。
      昱宁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咖啡机。她抬起头,看到如麦走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店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如麦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昱宁放下抹布,没有说话,转身去做了杯热可可,放在如麦面前。
      不要糖。微苦。带着淡淡的回甘。
      温度刚好。
      如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调查结束了。”她说。
      昱宁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书面警告,停职一个月,然后把你转介给林医生。”如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以后我不是你的主治医师了。”
      昱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看着吧台上木纹的纹路。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如麦说。
      昱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如麦。
      “那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如麦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回答过很多次。在调查期间失眠的夜晚,在阳台上吹风的清晨,在收拾房间时看到那包可可粉的瞬间。她想过很多种答案,但每一种都不够好。
      现在,昱宁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
      如麦放下可可杯,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昱宁面前。
      “你说呢?”她说。
      昱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如麦看到了。
      “我不知道。”昱宁说,“所以问你。”
      如麦伸出手,握住了昱宁的手。昱宁的手指很凉,和那天在北极圈的时候一样。
      “不是你的医生了。”如麦说,“但还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
      “女朋友。”
      “兼姐姐。”
      昱宁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如麦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收紧。
      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
      墙上的便利贴还在。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江婆婆在的时候贴的,昱宁一直没舍得撕。
      如麦看着那些便利贴,忽然想起一件事。
      “昱宁。”
      “嗯。”
      “张檀被抓了。”
      昱宁的手顿了一下。
      “医院报了警。”如麦说,“她收买保洁,偷拍预约记录。加上跟踪、偷拍、威胁——警方在找她。”
      昱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麦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我知道了。”昱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她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活该”,没有说任何如麦预想过的话。她只是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握着如麦的手,力道没有松,也没有紧。
      如麦看着她。
      昱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麦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一个人终于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昱宁。”如麦叫她。
      “嗯。”
      “你还好吗?”
      昱宁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还行。”她说。
      如麦知道,“还行”从昱宁嘴里说出来,和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意思是一样的。
      不是真的好。是还可以撑下去。
      但至少,可以撑下去了。
      如麦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昱宁的手,让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慢慢变得不那么沉重。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桂花树的枝条沙沙作响。店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暖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被风吹灭的灯塔。
      如麦不知道张檀被抓之后会怎样。不知道陈雨桐会不会来。不知道昱宁的伤口要多久才能真正愈合。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站在门口了。
      这一次,她已经在里面了。
      和昱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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