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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不速之客 这世界本就 ...

  •   路诗涵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发来的。
      如麦正在家里收拾书房。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擦灰,再放回去。她需要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来做,不然她就会一直想——想调查,想张檀,想昱宁,想那些还没有着落的以后。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昱宁,拿起来一看,是路诗涵。
      一张照片。云港火车站出站口,人群熙攘,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短发,戴着墨镜,低着头,像是在刻意避开摄像头。
      配文只有一句话:“她到了。”
      如麦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陈雨桐。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高中时,陈雨桐在岐川,她在云港,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没有任何交集。但如麦知道,就是她。不是因为认出了脸——照片里的人戴着墨镜,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种姿态。那种“我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姿态,和昱宁刚到云港时一模一样。
      如麦把照片放大。陈雨桐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像是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她穿着得体,米白色的风衣看起来不便宜,行李箱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经典款。但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藏不住的倦意。
      如麦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擦书。
      但她的手指是僵的。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擦完一本书,拿起来,又放下,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擦过。她盯着书架上的书脊,目光从一个标题跳到另一个标题,像是找不到落脚点的小鸟。
      陈雨桐来了。
      为什么?她来云港做什么?是来找她的,还是来找昱宁的?还是只是路过?
      如麦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昱宁说过的话:“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认识你。”那句话是在咖啡馆说的,那天晚上路诗涵也在,她们在说张檀和陈雨桐的事。昱宁说,如果没有陈雨桐,她不会被霸凌,不会转学,不会认识如麦。
      如麦当时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现在,陈雨桐来了。带着她的米白色风衣和奢侈品牌行李箱,来到了云港。如麦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但她知道,不管陈雨桐想要什么,事情都不会简单。
      因为陈雨桐不是张檀。张檀是疯子,疯子的逻辑很简单——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计后果。但陈雨桐不是。陈雨桐是一个会犹豫、会害怕、会在最后关头退缩的人。
      路诗涵说过,陈雨桐在举报信的事情上临时变卦了。张檀问她拿关键材料,她没有给。两个人吵了一架,陈雨桐把张檀拉黑了。
      这说明陈雨桐还有底线。她的底线不是“不伤害别人”,而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这种人最麻烦。
      因为她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彻底的坏人。她会内疚,但内疚不会让她改变;她会后悔,但后悔不会让她承担责任。她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觉得自己是个烂人,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做那个烂人。
      如麦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傍晚,昱宁来了。
      她敲门的时候,如麦正站在厨房里煮面条。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听到敲门声,她关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昱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水果,另一个装的是店里新到的咖啡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给你带的。”她把袋子递过来,换鞋进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如麦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那包咖啡豆:“我又不会磨。”
      “我磨好了给你。”昱宁已经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咖啡滤纸,“你那个手冲壶呢?”
      “上面柜子,左边。”
      昱宁踮起脚,从柜子里拿出手冲壶,开始熟练地烧水、磨豆、折滤纸。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如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昱宁今天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怕停下来。她的手很稳,但她的肩膀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
      水烧开了。昱宁把热水倒进手冲壶,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注水。咖啡粉被热水浸润,释放出深沉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你今天怎么了?”如麦问。
      昱宁没有抬头。
      “什么怎么了?”
      “你不对劲。”
      昱宁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注水。
      “路诗涵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陈雨桐来了。”
      如麦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昱宁也会收到消息。路诗涵不是一个会厚此薄彼的人。她给如麦发了,就一定会给昱宁发。但如麦没想到昱宁会主动提起。
      “你看到了?”如麦问。
      “看到了。”昱宁把最后一点水注入滤杯,放下手冲壶,转过身看着如麦。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一张被擦了又写的纸,旧的痕迹还在,但被新的覆盖了。“米白色风衣,墨镜,奢侈品行李箱。看起来过得不错。”
      如麦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曾经的伤口上,长出了别人的花。
      “昱宁。”如麦叫她。
      “嗯。”
      “你还好吗?”
      昱宁没有回答。她转回去,把滤杯拿起来,让最后几滴咖啡滴进壶里。然后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如麦,一杯自己端着,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如麦端着咖啡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咖啡很烫。如麦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昱宁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如麦。”昱宁终于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恨她吗?”
      如麦看着她。昱宁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是硬的。那种硬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对世界不再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那种硬。
      “张檀是动手的那个人,”昱宁说,“但陈雨桐不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只是发现自己妈妈和别人的爸爸搞在一起。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羞耻,所以她把它扔给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她在班里说那些话,不是因为她恨我,是因为她想让别人恨我——这样就没有人会去恨她妈妈了。她妈妈还是那个‘被强迫的无辜女人’,她还是那个‘可怜的孩子’。而我是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人的女儿’。”
      如麦没有说话。她知道昱宁不是在等她说话。
      “我不恨她,”昱宁说,“但我也不想见她。”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如麦,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矛盾。我可以在脑子里分析陈雨桐当年的动机,可以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做,甚至可以告诉自己‘她也是个受害者’。但——如果她真的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说‘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着如麦。
      “你说,我是不是很虚伪?”
      如麦摇了摇头。
      “你不是虚伪。”她说,“理解不等于原谅,原谅不等于忘记。这是三件不同的事,没有人要求你一次性完成。”
      昱宁看了她很久。
      “那你会原谅她吗?”昱宁问。
      如麦沉默了几秒。
      “她来找的不是我。”如麦说。
      “那是谁?”
      “她自己。”如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果酸。“她来找我,不是因为想道歉。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和她没有关系、但又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来告诉她,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坏人。”
      “她是吗?”昱宁问。
      如麦放下杯子,看着昱宁的眼睛。
      “她是不是坏人,不是我说了算。”如麦说,“是她自己。但一个人会问这个问题,说明她至少知道自己做错过事。张檀不会问这个问题。张檀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昱宁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微微晃动。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如麦。”昱宁的声音从沙发的那一头传来。
      “嗯。”
      “如果她来找你,你要见她吗?”
      如麦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从路诗涵发来那张照片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她想知道陈雨桐为什么要来。想知道陈雨桐想说什么。想知道陈雨桐现在是怎样一个人。但她也知道,见了面之后,事情不会变得简单。只会变得更复杂。
      “如果你想见,就去见。”昱宁说,声音很平,“不用考虑我。”
      如麦看着她。
      “我不是在考虑你。”如麦说,“我是在考虑我自己。我需要想清楚,我为什么要见她。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
      昱宁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如麦放在膝盖上的手。昱宁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不管你见不见,”昱宁说,“我都在这。”
      如麦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们的手上,像一小片被遗忘在秋天里的黄昏。
      晚上九点多,昱宁要走了。
      她说店里还有事情要收拾,明天一早还要进货。如麦没有留她。两个人站在门口,昱宁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如麦。
      “如麦。”
      “嗯。”
      “路诗涵说,张檀在被抓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话?”
      “她说——‘那个医生跟她的病人搞在一起,她才是疯子’。”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灯就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只有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如麦没有说话。
      昱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昱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不是疯子。”
      如麦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吗?你不是疯子。”
      如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听着昱宁的呼吸声,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灯亮了。
      声控灯有时候很敏感,一点点声音就能点亮。也许是她们的呼吸,也许是远处的关门声,也许是别的什么。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昱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如麦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如麦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昱宁点了点头,转身打开了门。
      “早点回来,我等你。”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昱宁走出去,回头看了如麦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如麦站在玄关,听着昱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昱宁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路诗涵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米白色风衣,墨镜,奢侈品行李箱,疲惫的倦意。
      她打了一行字:“陈雨桐住哪儿?”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货轮的灯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在发送某种没有人能破译的信号。
      手机震了。
      路诗涵发来一个地址。老城区的一家酒店。
      如麦看了那个地址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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