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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暗处之眼 我们一定会 ...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天空低垂,空气凝滞,连鸟都不飞了。如麦照常上班、接诊、写病历,昱宁照常开店、做咖啡、等客人。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去提张檀的名字,像是只要不说出口,那个人就不存在。
      但那张照片,那个信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根刺,扎在生活的表皮下面。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周五下午,如麦正在诊室里写咨询记录,手机震了一下。
      路诗涵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如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昱宁。不是因为想瞒她,而是因为她知道昱宁会说什么——“你不该查”“你越查她越疯”“你不了解她”。
      如麦了解昱宁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怯懦,而是被伤害过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铠甲。昱宁害怕的不是张檀本人,而是“事情再次失控”的感觉。她害怕如麦被卷进来,害怕历史重演,害怕自己又一次成为那个“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
      但如麦不是高中的如麦了。
      她现在是心理医生。她见过比张檀更复杂的人格障碍,处理过比跟踪更棘手的危机个案。她的冷静不是高中的那种“假装没事”的冷静,而是一种经过了专业训练、在无数个咨询室里淬炼出来的、真正能够应对危机的冷静。
      晚上七点,如麦准时到了咖啡馆。
      昱宁在吧台后面忙,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擦杯子。如麦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个点来,昱宁也没有问。
      路诗涵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头发也有点乱。她把手里的托特包放在吧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查到了。”她说,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但你可能不想听。”
      如麦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路诗涵的脸,路灯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路诗涵的眼镜片上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像是医生在跟家属交代病情。
      “先说。”如麦说。
      路诗涵在吧台前坐下,昱宁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和如麦一样的习惯动作。
      “张檀在云港的落脚点,是老城区的一个出租屋,离这里大概四公里。房租很低,环境很差,邻居说她几乎不出门,偶尔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路诗涵顿了顿,“她没有正式工作。收入来源不明,但有人看到她从附近的便利店买大量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囤在屋里。”
      “像在躲什么。”昱宁的声音从吧台后面飘过来。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或者像在等什么。”
      如麦没有说话。她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A4纸打印的资料。照片拍的是一个老旧居民楼的外景,灰扑扑的墙面,生锈的防盗网,楼道里堆着杂物。有一张拍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这是她住的地方。”路诗涵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让线人跟了她三天,确认了她住在这栋楼的五楼,最里面那间。”
      “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跟?”如麦问。
      “应该不知道。”路诗涵说,“我的线人很专业,以前跟过刑事案件的嫌疑人,不会打草惊蛇。”
      如麦翻到资料的第二页,上面是张檀这几年的轨迹。岐川、南城、云港——她像一个没有锚点的船,在几个城市之间漂来漂去。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社交关系。资料上写着“无业”“独居”“无固定收入来源”之类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一个被遗忘的人身上剥落的碎片。
      如麦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近期行为:频繁出现在云港高中附近及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周边。”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在踩点。”如麦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路诗涵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是在跟踪你们两个人——她是在观察你们的规律。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去店里,什么时候回家。她在找漏洞。”
      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昱宁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没有在擦东西,只是攥着。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麦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
      “还有一件事。”路诗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我查到她最近在跟一个人联系。那个人在岐川,姓陈。”
      如麦抬起头。
      “陈雨桐。”路诗涵说出了那个名字。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如果张檀是那把刀,陈雨桐就是那个磨刀的人。
      “她们在联系什么?”如麦问。
      “不知道。”路诗涵说,“通话内容查不到,但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她们频繁通话。有时候一天好几次,有时候隔一两天。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也就是路诗涵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
      如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地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张檀出现在云港,租了房子,不出门,不工作,在昱宁和如麦的活动区域徘徊。与此同时,她频繁地和一个远在岐川的人通话——那个人是当年毁掉昱宁初中生活的始作俑者之一。
      这不是巧合。
      这是计划。
      如麦睁开眼睛,看着路诗涵:“学姐,你能不能查到她们在聊什么?”
      “不能。”路诗涵说,“我没有权限监听通话内容。但——”她顿了顿,“我可以试着从陈雨桐那边入手。她在岐川,我在岐川还有资源。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周。”
      如麦点了点头。一周。她可以等一周。
      但昱宁可能等不了。
      昱宁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她把杯子放在如麦面前,没有看如麦的眼睛,声音很轻:“喝吧,凉了。”
      如麦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可可。拉花拉得歪歪扭扭,是一只丑猫,眼睛一大一小,像没睡醒的样子。
      和上次发给她那张照片上的丑猫,一模一样。
      如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要糖,微苦,带着淡淡的回甘。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看了一眼昱宁。
      昱宁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她的表情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昱宁。”如麦叫她。
      昱宁转过头,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昱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陈雨桐,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如麦没有说话。她知道昱宁不是在等答案。
      “如果没有她在班里说那些话,张檀不会盯上我。”昱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被霸凌三年。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转学。如果没有她——”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认识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沉默的深水。
      如麦看着昱宁。昱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如果没有她,”昱宁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你可能也不会认识我。你可能不会在高中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你可能不会在跑道上扶我。你可能不会——”
      她没有说完。
      如麦站起来,抱住了她。
      “昱宁。”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如果没有那些事,”如麦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会认识。只是可能晚一点。”
      昱宁没有抬头,但她握紧了如麦的手。
      路诗涵安静地坐在吧台前,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想起高中时第一次见到如麦的样子。那时候如麦还是个冷着脸、不怎么说话的高一学生,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不要糖的热可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书。
      那时候路诗涵就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如麦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内向,不是害羞,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如麦的安静,是因为她一直在“观察”。她在观察昱宁,在观察张檀,在观察每一个人。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停地分析、判断、推演。
      但再精密的仪器,也有过载的时候。
      路诗涵放下杯子,站起来,拎起托特包。
      “我先走了。”她说,“有消息我联系你。”
      如麦转过身:“我送你。”
      “不用。”路诗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昱宁,“你们小心一点。那个人比你们想象的更有耐心。”
      她走到门口,风铃响了。秋天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如麦和昱宁还站在那里,手握着手,像是两棵在风暴中靠在一起的树。
      门关上了。
      风铃安静下来。
      ——
      路诗涵走出巷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是我。”路诗涵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职业性的干练,“帮我查一个人。陈雨桐,目前在岐川。我要知道她最近在和谁联系,在做什么,有什么把柄可以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一周。”路诗涵说,“最多一周。钱不是问题。”
      她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的路灯下,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秋天的夜风里散得很快,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路诗涵不常抽烟。只有在压力很大的时候才会。
      她深吸一口,把烟雾吐进夜色里,看着它消散。
      高中的时候,她没能阻止张檀。她给如麦出主意,分析局势,提供建议,但她没能阻止最坏的事情发生。昱宁被逼离开云港,如麦一个人扛了所有。路诗涵一直觉得,那是她的失职。她是学生会长,她本可以做更多。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下变幻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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