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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旧雨新知 你怕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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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云港,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如麦下班后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先回了一趟公寓。她换了件衣服,把那件沾着医院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挂进衣柜,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还在。昨晚没睡好,前晚也没睡好。自从那张照片出现之后,她的睡眠就像被人偷偷拧松了螺丝的椅子,表面看起来还能坐,但总有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悬空感。
她拿起手机,给昱宁发了一条消息:“路诗涵要来店里,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昱宁几乎是秒回:“知道,几点到?”
“大概七点。她到了你帮我招呼一下,我马上过去。”
“好。”
如麦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秒,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秋天的云港高中门口,桂花已经落尽了。
昱宁站在咖啡馆的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已经锃亮的咖啡机。店里没什么客人,傍晚这个时段是最冷清的——出来吃饭放松高中生已经回学校去上晚自习了,而晚饭后的那波客人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五。
门口的风铃响了。
昱宁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欢迎光临。”
路诗涵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后面的昱宁身上。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昱宁顿了顿,“喝点什么?”
“美式。”路诗涵走到吧台前坐下,把托特包放在脚边,“不加糖。”
昱宁转身去磨豆子。咖啡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蒸汽从喷嘴边缘溢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她做咖啡的动作很熟练,从磨粉、压粉到萃取,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路诗涵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昱宁把做好的美式放在她面前。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路诗涵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点头:“手艺不错。”
“如麦教的。”昱宁说,“她比我懂咖啡。”
“我记得如麦以前不怎么喝咖啡。”路诗涵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高中的时候她来店里,每次都点热可可,不要糖。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哪有喝热可可不加糖的。”
昱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现在也不加糖。”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如麦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医院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昱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吧台前的路诗涵。
“学姐。”
路诗涵站起来,看着如麦,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她伸出手,如麦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吧台上方交握了一下,松开。
“瘦了。”路诗涵说。
“没瘦。”
“你高中的时候就这样,明明瘦了非说没有。”路诗涵重新坐下,目光在如麦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读一份她看不太懂的病历,“黑眼圈也重了。没睡好?”
如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路诗涵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昱宁已经转身去做热可可了,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如麦会点这个。
“你最近怎么样?”如麦问。
“老样子。跑新闻,写稿子,跟线人打交道。”路诗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上个月刚跑完一个校园霸凌的选题,采访了好几个受害者和家长。稿子发出去之后,反响不小,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你还是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如麦说。
“总得有人做。”路诗涵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你呢?还在那个医院?”
“嗯。”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昱宁把做好的热可可放在如麦面前,然后退到一边,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没有插话。她知道这场对话的主角不是她。
如麦端起可可,低头喝了一口。不要糖,微苦,带着淡淡的回甘。温度刚好,不烫嘴。她看了昱宁一眼,昱宁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路诗涵注意到了这个瞬间。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美式,又喝了一口。
“你说想打听一个人。”路诗涵放下杯子,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到空白的一页,“谁?”
如麦放下可可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张檀。”
路诗涵的笔尖顿在纸上,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如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她回来了?”路诗涵问。
“不确定。”如麦说,“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简短地把那两张照片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病例,但坐在对面的路诗涵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
昱宁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全程没有插话。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路诗涵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如麦身上,没有移开过。
如麦说完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
路诗涵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她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做,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刚毕业那会实习期在岐川做记者,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路诗涵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什么好话。”
“说说看。”如麦说。
路诗涵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她没有看,而是直接开口说:“张檀高中没读完就转学了。转学之后去了哪里,我没有确切的信息,但有一个线人跟我提过,说她后来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具体是哪个城市不清楚。她在新学校也没消停,继续霸凌别的同学。”
“没人管?”昱宁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管了。”路诗涵说,“但管不了。她爸有关系,每次出事都能压下去。一直到有一次,她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家里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报了警,还找了媒体。那次闹得挺大,她爸的关系网兜不住了,她就被学校开除了。”
路诗涵顿了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继续说:“后来她好像在社会上飘了一段时间,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什么固定的住处。再后来,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什么时候的事?”如麦问。
“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大概是一年前。”路诗涵说,“线人跟我说,有人在云港见过她。但那个时候我没在意,以为只是巧合。”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托特包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如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如麦,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瞒我。”
“你说。”
“你确定是她在跟踪你们?”
如麦沉默了几秒。
“不确定。”她说,“但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路诗涵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事情。她从托特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如麦。
“这是她现在的样子。”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女人站在街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是染过的棕色,长度到肩膀,和她高中时的黑长直完全不同。但如麦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就确定了。
是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如麦在心理学的教科书上读到过、但从未在现实生活中亲眼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冰冷的东西。
像是猎食者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这张照片是一个月前拍的。”路诗涵收回手机,“我的线人在云港火车站偶遇了她,顺手拍了一张。当时线人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就留了个心眼。后来我拿张檀高中的照片给他看,他才确认是同一个人。”
“她来云港做什么?”昱宁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路诗涵说,“但按照线人提供的线索,她来云港之后就没有离开过。”
店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如麦端起可可,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了,微苦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凉意。她放下杯子,看着路诗涵。
“学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她在云港的落脚点,还有她最近在做什么。”如麦的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才说出来的,“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吧台后面的昱宁。昱宁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块干抹布,不知道在擦什么。
“我可以帮你查。”路诗涵说,声音很轻,“但如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自己行动。”路诗涵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严肃,“张檀这个人,我和她在读高中那会就打过交道,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你能用道理说服的那种人,也不是你能用冷静应对的那种人。她是那种——你越冷静,她越觉得你在挑衅的人。”
如麦没有说话。
“高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类似的话。”路诗涵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担忧没有散去,“你的冷静是你的优点,但在张檀面前,它可能会变成你的弱点。因为她不讲逻辑,不讲规则,不讲道理。她只认一件事——她想让你难受。”
店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日光灯管在灯罩里嗡嗡地响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
“跳闸了?”路诗涵问。
“没有。”昱宁说,“可能是灯管老化了,以前就经常这样。”
说完这句话,她放下抹布,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如麦身边。她没有刻意靠得很近,但她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门口方向看向如麦的视线。
路诗涵看到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评价,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喝完。
“我先走了。”路诗涵站起来,拎起托特包,“有消息我联系你。”
“我送你。”如麦说。
“不用。”路诗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昱宁,“你们注意安全。最近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晚上早点回家。”
她走到门口,风铃响了。她回头,目光在如麦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别怕。这次有我。”
门关上了。
风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店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昱宁站在如麦身边,没有动。如麦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门口的方向,也没有动。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在安静的店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如麦。”昱宁先开口了。
“嗯。”
“你不该让她查。”
如麦转过头,看着昱宁。昱宁的表情很平静,但如麦看到她的下唇有一点发白——她在咬嘴唇,这是她生气时的小动作。
“为什么?”如麦问。
“因为她如果知道你在查她,她会更疯。”昱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你不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反击就退缩的人。你反击,她会觉得你在挑战她,然后她会变本加厉。”
如麦看着昱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疲惫的清醒。像是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在告诉你“那片雷区我走过,你最好不要去”。
“昱宁。”如麦站起来,和昱宁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我不怕她。”
“你不怕她,但你应该怕。”昱宁说,“因为你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你怕吗?”如麦问。
昱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攥出褶皱的抹布。
如麦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块抹布,扔在吧台上。然后她握住了昱宁的手。
昱宁的手指很凉。
“你怕。”如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昱宁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秋天的夜晚来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帘子,哗啦一下就把光全都收走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链条声和远处的狗叫声。
“如麦。”
“嗯。”
“如果真的是她……”
“那就让她来。”
昱宁抬起头,看着如麦。如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昱宁注意到,如麦握着她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如麦说,“一次都不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昱宁听到了。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如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完成了一个十指相扣。
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什么人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