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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山雨欲来 何为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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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如麦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侧过头,昱宁还在睡。
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蜷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如麦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只睡着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
如麦看了她几秒,没有动。
她小心地拿起手机,关掉闹钟,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没有未读消息。工作群很安静,医院的排班表也没有变动。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轻轻拿开昱宁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微微皱了下眉,弯腰捡起昨晚踢掉的拖鞋,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洗漱的时候,如麦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重了一些,昨晚没睡好。她躺在床上,听着昱宁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张檀?
如果是,她想要什么?
如麦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慢慢地沉了下去。
在心理学的视角里,霸凌者往往不是在“解决”什么问题,而是在“满足”某种需求。控制感、优越感、对他人的支配——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比仇恨更持久。如果张檀在霸凌昱宁的过程中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那她失去这个“猎物”之后,很可能会去寻找下一个。而如果下一个不够让她满足,或者她的人生在其他方面出了问题,那么——
那个最初的、最让她感到过“快感”的猎物,就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
这不是恨。
是瘾。
如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表情。
她换好衣服,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和几片吐司。她动作利落地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橱柜里拿出平底锅,开火,倒油,敲蛋。鸡蛋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迅速凝固成焦脆的金黄色。
昱宁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迷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如麦的背影。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没磨好的咖啡豆。
“七点十分。”如麦头也没回,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去洗脸刷牙,过来吃早饭。”
“你怎么起这么早……”昱宁打了个哈欠,但还是乖乖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她收拾好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煎蛋吐司和两杯温热的牛奶。如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片吐司,正在小口小口地吃。
昱宁看着面前的早餐,忽然笑了。
“笑什么?”如麦抬眼。
“没什么。”昱宁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就是觉得……你穿我的睡衣在我家给我做早饭,这事儿要是让高中时的我知道了,估计会觉得我在做梦。”
如麦嚼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你高中时的品味和现在一样差,这件睡衣起球了,该换了。”
昱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起了毛球的旧T恤,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穿习惯了,不想换。”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如麦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昱宁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五点。但今天下午有个督导会,可能会晚一点。”如麦没有挣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继续冲洗盘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去店里坐坐。”昱宁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新进了几种豆子,你帮我尝尝。”
“我又不懂咖啡。”
“你懂我就行。”
如麦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看着昱宁。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如麦能看清昱宁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昱宁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体温的味道。
“昱宁。”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如麦别开目光,从她怀里退出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碗你洗。”
昱宁站在原地,看着如麦换鞋、拎包、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像是在逃跑。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口:“如麦。”
门顿住了。如麦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嗯?”
“路上小心。”
如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昱宁站在玄关,听着关门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厨房,开始洗碗。
如麦今天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有事瞒着我”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紧绷。就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了,虽然还在正常振动,但随时都有可能断。
昱宁把洗好的盘子放进碗架,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她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和星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如麦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问了之后星茗会怎么回答。万一如麦真的在担心什么,而那个担心又和她有关——昱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衣服,出门去店里。
如麦到医院的时候,刚过八点。
她换好白大褂,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预约。第一个病人九点,还有一个小时。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昨天的咨询记录整理完。
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地跳着,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她盯着屏幕上“于宁”两个字,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别的事情。
张檀。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如麦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赵老师,是我,如麦。”
“如麦啊,什么事?”赵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常年和病人打交道的、温厚而沉稳的语调。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关于一个病人转介的事情。”如麦斟酌着措辞,“去年我有一个来访者,因为双重关系的问题,我曾经跟您讨论过,您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小姑娘。”赵老师的声音顿了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什么问题。是——”如麦犹豫了一下,“我想请教您,如果那个来访者现在的处境可能面临一些风险,比如……以前伤害过她的人可能又出现了,作为主治医师,我有义务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老师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说的‘风险’,具体是指什么?”
“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如麦说,“来访者本人也感觉到了,有人好像在跟踪她。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如果只是‘感觉’,那你能做的很有限。”赵老师说,“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报警也没有用。不过你可以建议来访者注意保护个人隐私,比如检查一下手机有没有被定位、社交媒体有没有泄露行踪之类的。另外,如果来访者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些情况记录在案,万一以后需要用到,至少有一个时间线。”
如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条建议。
“谢谢你,赵老师。”
“不客气。如麦,”赵老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点长者特有的温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如麦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她说,“就是担心。”
“那就好。”赵老师没有追问,“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如麦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学姐,现在在当地的一家报社做社会新闻记者。如果张檀在岐川那边闹出过什么事,学姐说不定知道。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她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动用私人关系去查一个人——那样做,和当年霸凌昱宁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她需要知道更多。
如麦拿起手机,打开了昱宁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昱宁发了一句“到了”,她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是旅行时的照片,北极圈的雪、极光、小木屋的壁炉,还有一张昱宁偷拍的她裹着毛毯喝热可可的背影。
她看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今天还有四个病人要见。她需要把私人情绪收起来,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需要她帮助的人身上。
这是她的职业。
这是她的选择。
下午四点半,如麦结束了最后一个咨询。
今天的来访者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校园霸凌被父母送来接受心理治疗。女孩的症状和昱宁当年很像——社交回避、低自我价值感、对学校的极度恐惧。她坐在如麦对面的时候,全程低着头,双手绞着校服的下摆,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如麦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让女孩愿意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疲惫。
是那种“我已经不在乎了”的疲惫。一种比恐惧更深、更难治愈的东西。
女孩离开的时候,如麦在咨询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来访者表现出明显的习得性无助倾向,建议监护人密切关注其在校园内的人际互动情况。”
她合上记录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习得性无助。
当一个人反复遭受伤害,而所有的反抗和求助都无效之后,她就会学会“不再反抗”。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反抗也没用”。这是最可怕的部分——不是伤害本身,而是伤害让人相信了自己不配被帮助。
如麦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昱宁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而现在,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如麦不敢想,昱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安全感,会不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一阵浪就冲垮了。
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拨了昱宁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如麦?”昱宁的声音有点意外,带着背景里咖啡机运转的低鸣声,“你不是在开会吗?”
“提前结束了。”如麦说,“你在店里?”
“嗯,刚忙完一波,现在没什么人。”昱宁顿了顿,“你要过来吗?”
如麦本来想说“我回公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等我半小时。”
“好,给你做杯热可可。”
“不要糖。”
“知道啦,如医生。”
如麦挂了电话,站起来,换下白大褂,拿起包,走出了诊室。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医院大门的同一时刻,一个穿着深色卫衣、戴着口罩的人,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下,手机镜头对准了医院门口的方向。
镜头里,如麦的身影清晰可见。
那个人按下快门,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
如麦到咖啡馆的时候,昱宁正站在吧台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来了?”昱宁把杯子推过来,“尝尝,新到的可可粉,比之前那个牌子苦一点,你应该会喜欢。”
如麦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可可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一种微苦的醇厚,咽下去之后舌尖才泛起淡淡的回甘。
“怎么样?”昱宁问,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还行。”如麦说。
昱宁知道,从如麦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她没忍住笑了,靠在吧台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如麦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可可。
“你今天怎么了?”昱宁忽然问。
如麦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昱宁的目光落在如麦的脸上,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劲。今天也是这样。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想喝可可吧?”
如麦放下杯子,抬起眼看着昱宁。
她想说“没什么”,想说“你想多了”,想说“就是工作有点累”。
但她看着昱宁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想要“被信任”的期待。
昱宁在等她开口。
如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昱宁,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
昱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直起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吧台,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刻意做出来的:“以前的事?哪方面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如麦没有放过她,“戒同所之前的事。岐川的事。”
抹布在吧台上划出一道弧线,昱宁的手停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如麦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感觉到了什么。你也感觉到了。昨晚你跟我说,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确认——你觉得,有可能是那个人吗?”
昱宁手里的抹布被攥紧了。
她没有说话。
但如麦看到了她指节泛白的颜色。
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冬天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放学的高中生骑车经过的笑闹声,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声。
过了很久,昱宁才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一把大提琴被拧松了琴弦,“我……不确定。可能是因为我想多了。可能是刚回来不太适应。也可能是——”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如麦。
“也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那个人会放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让如麦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放下可可杯,绕过吧台,走到昱宁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昱宁攥着抹布的那只手。
“不管是不是她,”如麦说,“我都在这。”
昱宁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谢谢。
但如麦从她微微收紧的手指里,听到了所有没说完的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