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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暗流涌动 那不是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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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极圈回到云港,像是从一个被雪和极光封存的琥珀里,重新跌回了滚烫的人间。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云港的冬天没有北极那么极端,但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比干冷的极地更难熬。如麦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熟悉的、属于这座南方沿海城市的潮润气息。
“我先送你回去。”昱宁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动作随意又自然。
“不用,你不是要去店里?”如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婆婆的店歇业这么久,你不得先去收拾收拾?”
昱宁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比我还记得清楚。”
如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打车回去,你去忙你的。”
如麦伸手拦出租车的时候,昱宁还是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个最重的行李箱,换了一个轻便的袋子塞回去。
如麦看了她一眼。
昱宁一脸无辜:“这个好拿。”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昱宁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蓝色的出租车汇入车流,直到尾灯完全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江婆婆的咖啡馆还在云港高中的门口,一直没变。
店面不大,临街一扇木质门窗,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但江婆婆在世的时候总是擦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棵不知年岁的桂花树,树干歪歪扭扭地斜着,枝丫伸到二楼的窗前,秋天的时候满巷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
高中那会,其实除了和如麦星茗来这里,昱宁有时候也会自己去,基本上天天都在。
也不和江婆婆聊天,就带着本书,静静的坐在窗边。
无声的陪伴。
后来昱宁走了,走的很突然,江婆婆就每天等啊,等啊,不到打烊时间一刻都不离开店里。
直到她好不容易回来,江婆婆却离开了。
江婆婆走的那天,云港下着小雨。
那之后,昱宁就接下了这家店。店里的装修她没怎么动,连墙上那些泛黄的贴纸和客人留下的便利贴都没撕,只是换了新的咖啡机,重新粉刷了天花板,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小瓶干花。菜单上的“江婆婆特调热可可”她没删,价格也没改,三块钱一杯——她知道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但她不在乎。
咖啡店不赚钱,或者说,昱宁根本没打算靠它赚钱。她在这里工作,在这里发呆,在这里和偶尔来喝咖啡的高中生聊天。有时候她会想,江婆婆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用一杯热可可,接住了某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就像当初接住了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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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宁推开咖啡馆的门,一股久无人气的闷味儿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鼻子,先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开始收拾。桌椅上的薄灰需要擦,咖啡豆的库存要清点,冰箱里的牛奶肯定过期了得扔掉,还得检查一下咖啡机太久没用会不会出问题。她挽起袖子,把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从柜台下面抽出围裙系上,开始了大扫除模式。
如麦是在傍晚六点多到的。
昱宁正踩着梯子擦吊灯,听见门口的风铃声,低头一看,如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昱宁从梯子上跳下来,顺手把抹布搭在肩上。
“顺路。”如麦说,目光扫了一眼店里,“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快好了。”昱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晚饭。你肯定还没吃。”
昱宁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附近那家粥店的皮蛋瘦肉粥和两碟小菜,还热着。她抬头看如麦,如麦已经自顾自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那个位置——昱宁注意到——是她高中时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吃?”
“猜的。”如麦说,语气淡淡的,“你这人做事上头了就忘记吃饭,又不是第一次。”
昱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她端着粥坐到如麦对面,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皮蛋和瘦肉的咸鲜味融在米汤里,暖洋洋地滑进胃里。昱宁忽然觉得,这好像是这几天以来,她吃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如麦看着她吃,没有催,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桂花树的枝丫,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如麦。”昱宁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嗯?”
“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如麦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昱宁放下勺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说不上来。就是……从机场出来之后,我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如麦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睡眠不好,可能是太累了。”
“也许吧。”昱宁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继续喝粥。
但她没有说的是——这种感觉从北极圈回来之前就有了。在特罗姆瑟的那几天,她有好几次在街上忽然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但每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陌生的面孔。
她以为是极昼带来的焦虑感。毕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白天,人的生物钟会乱,情绪也会变得不稳定。她跟自己说了好几遍“是我想多了”,但那种挥之不去的、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最深处,不疼,但始终在那里。
如麦看着昱宁低下去的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没有告诉昱宁的是——回来的飞机上,她也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像北极圈那场大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覆盖在她们刚刚重建起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日常之上。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太累了”就能解释的。
——
昱宁送如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风已经凉了。
“早点回去休息。”如麦说,“明天你还要开店,别熬太晚。”
“知道了,如麦医生。”昱宁故意用了这个称呼,想逗她。
如麦果然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纠正,只是说:“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上楼。”
昱宁站在医院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件白大褂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条昏暗的巷子深处,一个黑色的影子,正静静地贴在墙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根无形的刺,比她以为的,要近得多。
如麦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不对劲。
昱宁说的是对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她的错觉。从特罗姆瑟机场开始,到转机时在奥斯陆的候机厅,再到飞回云港的航班上——如麦的职业本能告诉她,那不是巧合,不是疲劳,不是心理作用。
有人在跟着她们。
问题是——谁?目的是什么?
昱宁的社交圈子很简单,除了咖啡店的客人,几乎不怎么和人打交道。如麦自己的圈子也不复杂,医院、星茗、偶尔联系的高中同学。她们最近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
如麦睁开眼睛。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需要先确认。
如麦把水杯放下,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她登录了医院的内部系统,调出了昱宁的病历档案——更准确地说,是“于宁”的档案。在“既往创伤史”一栏里,她看到了自己记录的那行字:
“来访者自述,初中阶段(约13-16岁)遭受同校学生持续性校园霸凌,霸凌内容包括肢体暴力、言语侮辱、社交孤立及财物损毁。该经历对来访者的心理发展造成深远影响,与后续的抑郁发作及PTSD症状存在明确的因果关联。”
那个人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茫茫人海里。
但如麦知道,水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她关掉电脑,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嗒,嗒,嗒。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星茗以前说她这样像在发电报。
也许她应该和星茗聊聊这件事。星茗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但那样一来,她就要解释为什么要打听那个人,而解释就意味着要透露昱宁的过去——那是昱宁的隐私,她没有权利替昱宁做这个决定。
或者,她可以先和昱宁谈一谈,用一种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比如,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如果昱宁主动提到张檀,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问下去;如果昱宁不提,那也许说明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件事。
如麦在心里推演了几种对话的可能性,每一种都在她专业的头脑里被快速评估了利弊,最后她发现,无论她选择哪种方式,核心的问题都是一样的——
她不是昱宁的心理医生了。她已经把昱宁转介给了同事。现在站在昱宁身边的,不是“于宁的主治医师如麦”,而是“昱宁的女朋友如麦”。
这两个身份的转换,意味着她的角色和责任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作为医生,她有义务保护病人的隐私,不能擅自行动;作为女朋友,她有责任保护伴侣的安全,不能坐视不管。
她卡在这两个身份之间,动弹不得。
如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云港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张缀满光点的黑色绒布。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在暗蓝色的水波里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那根刺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