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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平行线中 身心的痛苦 ...

  •   云港一中的教学模式自有其独到之处。每个月月底的月考,对大多数平行班级而言,更像是一次常规的检验与排名,人员流动不大。但对于汇聚了年级顶尖学生的A班和B班来说,每一次月考都无异于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洗牌。
      作为所谓的“尖子班”,A班和B班实行严格的动态调整机制。每一次月考成绩出炉后,年级前列的学生拥有了选择班级的权利,而排名靠后的则可能面临被“下放”到其他班级的风险。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确保这两个班级始终保持着最强的竞争力。
      如麦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十,是学校重点关注的苗子。以她的排名,完全有资格进入师资力量据说更雄厚、竞争也更白热化的A班。
      但如麦从未动过转班的念头。她喜欢B班的氛围,更喜欢班主任温书意。温书意从不像有些A班班主任那样只盯着分数和排名,她更关心学生的心理状态和全面发展。所以,如麦每次都坚定地选择留在B班,留在这个让她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地方。
      然而昱宁的不告而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打乱了如麦原本规律而充实的学习生活。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上课、记笔记、完成作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缺了多大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昱宁离开后不久,月考如期而至。成绩公布后,B班迎来了一次小幅度的换血。几张新鲜面孔带着或兴奋或紧张的神情走进了教室,同时,也有几位原本在B班名列前茅的“学神”级别同学,被调往了A班。
      人员变动带来了座位调整的需要。几个新来的男生,或许是被如麦清丽出众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所吸引,或许是真的看中了她旁边那个靠窗、采光极佳的空位,接连上前,试探着询问能否坐在她旁边。
      “同学,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同学,我能坐这里吗?方便讨论问题。”
      每一次,如麦都会从书本或试卷中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异常坚定地拒绝:“抱歉,这里有人。她请假了。”
      她的理由千篇一律,态度礼貌却疏离,不容置疑。那个靠窗的座位始终空着,桌面被如麦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整齐,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
      孙玥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今天第三个被如麦礼貌拒绝后略显尴尬和失望离开的男生,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帮人怎么没点儿眼力见呢……”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过分整洁的空桌子上,“人如麦边上的桌子摆的整整齐齐还擦得干干净净,很显然座位有人啊,还一个劲儿往上凑想当同桌。”
      宛琳琳正巧从孙玥背后探头,听到了这话,立刻凑过来小声应和:“就是说嘛!我看他们那几个男生,根本就是觉得如麦好看才一个劲想刷存在感。几个刚从A班‘掉’下来的,心气儿还没平呢,就想高攀我们如麦?痴人说梦!”
      孙玥点点头,表示赞同琳琳的看法。但她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她看着如麦挺直的、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感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但如麦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宛琳琳愣了一下:“什么?”
      孙玥的目光落在如麦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忍:“她好像天天都在哭。”
      “啊?”宛琳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我看她白天还好好的啊……”
      “我们不是住在她家楼上吗?”孙玥解释道,语气沉重,“大概每天晚上九点过后,我偶尔能听见哭声。很压抑,很小声,断断续续的。”
      宛琳琳脸上的惊讶变成了心疼:“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你的床铺不靠窗,而且那声音真的特别小,”孙玥回忆着,“有时候我恍惚一下,就听不见了。但第二天早上看到如麦,她的眼睛总是有些肿,就算用冷水敷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不可能晚上不卸妆或者弄脏脸……只能是哭过了。”
      宛琳琳的心揪紧了,她扯了扯孙玥的衣角,声音里带了点焦急:“可她这样下去怎么行啊……身体和精神都会垮掉的。真的……没有办法帮帮她吗?”
      孙玥沉默地看着如麦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以我对她的了解,”孙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力感,“我们这些外人……是帮不了她的。有些伤口,只能自己熬过去,连她姑妈都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联系昱宁了吗?”
      “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没了,手机号也注销了,能发消息的全部把我们拉黑了。我开小号去加她,她也没同意。”
      ——
      昱宁被强行送进去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撕扯过的家居服,手腕上被昱康攥出的淤青清晰可见。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只是一双眼睛冰冷得像淬了毒的玻璃,死死地、空洞地望着那扇在她身后缓缓关闭、仿佛隔绝了所有光明的厚重铁门。
      所谓的“入学”流程,首先就是搜身和“净化”。
      一切私人物品,包括她藏在口袋里的、如麦送她的那枚小小的书签,都被粗暴地没收。
      “这些都会干扰你‘改造’。” 老师冷冰冰地解释。接着是强制换上统一的、粗糙灰暗的“学员服”,剪去她稍微长了一点的鬓角。
      “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
      最初的“课程”,是无穷无尽的思想灌输和羞辱。在一个阴暗的大教室里,几十个和她年龄相仿、眼神或麻木或恐惧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听着台上的“导师”用刺耳的音量,反复宣讲着关于“正常”与“异常”、“道德”与“堕落”的扭曲论调。他们将同性之间的吸引描绘成一种“精神疾病”、“道德缺陷”、“对家庭和社会的背叛”,是必须被“根除”的“毒素”。
      “看看你们!” 导师指着台下,“因为你们这种肮脏的想法,让你们的父母蒙羞,让家族蒙尘!你们是家庭的耻辱!社会的负担!”
      每当这时,昱宁总是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潮水般涌来的恶心感和荒谬感。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她知道,任何反驳或质疑,都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
      惩罚,是这里的家常便饭。
      “不服从管理”、“思想顽固”、“拒不认错”、“有不良小动作”(比如和某个同性学员对视时间稍长)……任何一点微小的“出格”,都可能成为被惩罚的理由。
      轻则罚站、罚跪、抄写洗脑的“规范条例”成千上万遍,直到手指磨破,手腕酸疼得抬不起来。重则关禁闭,那是一个只有一平米左右、不见天日、散发着霉味的狭小空间,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时间感完全丧失,足以把人逼疯。她曾被关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拒绝在“忏悔书”上签字,第二次是因为在“互助谈心”时,沉默地拒绝指控另一个女孩对她有“不当企图”。
      还有所谓的“行为矫正”。当监测到她有心率异常(可能因为想起了如麦)、或者表情“不对”时,就会被要求观看一些刻意剪辑的、充满恐同和扭曲信息的视频,或者接受“电击疗法”的威胁——虽然她幸运地(或者说,因为昱康支付的“特殊费用”而暂时)没有真的被实施,但看着其他学员被拖去“治疗室”时惨白的脸色和回来后更深的麻木,那种恐惧已经深深植入骨髓。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对人格的践踏和监控。在这里,没有隐私,没有尊严。宿舍是八人间,拥挤不堪,随时可能被检查。日记、信件(如果允许写的话)都会被审查。
      她们被鼓励互相“揭发”、“检举”,任何亲密的交谈、肢体接触都可能被曲解、被上报。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被彻底摧毁,每个人都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在恐惧中彼此提防。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昱宁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眼底总是带着浓重的阴影。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脑海里反复闪回着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父亲扭曲的脸和如麦的微笑冲撞在一起。前者让她反胃战栗,后者则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想念,在这里是绝对禁止的“毒药”,是对“改造”的抵抗。
      她也曾试图反抗,用她一贯的沉默和冰冷作为盔甲。但在这里,个体的反抗微弱得可笑,只会招来更猛烈的“关注”和“矫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疲劳战术、感官剥夺、当众羞辱、孤立隔离等等。
      有一次,因为她连续几天在“思想汇报”中只写“无”,被认定为“态度极端恶劣”,被罚在操场上顶着烈日暴晒整整六个小时,不准喝水,不准移动。
      九月的秋老虎依旧毒辣,汗水浸透了粗糙的衣衫,又被晒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眩晕,恶心,皮肤灼痛,嘴唇干裂出血。她咬着牙硬撑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一刻她真的想到了死。
      或许死了,就彻底解脱了,再也不用承受这些无休止的折磨和羞辱。
      但就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如麦的脸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和她说:“昱宁,活下去。”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个在远方或许还在等她的人,她不能死。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爬着,也要活下去,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从那天起,昱宁开始学着“伪装”。
      她不再明目张胆地抗拒,而是以一种更隐晦、更消极的方式保存自己。她学着在“忏悔书”上写下那些违心却符合要求的字句,学着在“互助会”上保持面无表情的沉默,或者用最模糊的语言应付过去。她将自己真实的感受和思想深深埋藏,筑起更高的心墙。外在的她,似乎越来越“顺从”,越来越“麻木”,但内在的那个真正的昱宁,那个深爱着如麦的昱宁,却在黑暗的土壤下,将根扎得更深,将那份思念和爱意淬炼得更加纯粹和决绝。
      她开始偷偷地、极其小心地观察这个机构的运作规律,人员的交接班时间,监控可能的死角(虽然极少),寻找任何可能传递信息或逃跑的微弱机会。她也留意着其他学员,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年轻灵魂。她看到过绝望的哭泣,看到过麻木的顺从,也看到过悄然的互助——一个偷偷递过来的馒头,一句压低声音的“坚持住”。这些微小的善意,像黑暗中偶尔划过的萤火,虽然微弱,却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夜晚都充斥着不安的梦魇。身体上的伤痕或许会愈合,但心理上的摧残却是刻骨铭心的。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深处的戒备和寒意,比进来之前更重。那些被强行灌输的扭曲观念,那些目睹和经历的暴力与羞辱,像毒素一样渗透,即使她知道那是错的,也无法完全避免它们对自我认知产生的侵蚀和怀疑。某些时刻,在极度的疲惫和脆弱下,那些“你有病”、“你不正常”的诅咒般的声音,也会在她脑海深处隐隐回响。
      但每当这时,她就会用力回想如麦。想她指尖的温度,想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想她看向自己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心。如麦是她对抗这个扭曲世界最有力的武器,是她黑暗中唯一紧握的光。她一遍遍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回到她身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在“书院”的日日夜夜,对昱宁而言,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针对灵魂的凌迟。它夺走了她的健康、她的安宁、她青春里本该有的色彩,几乎碾碎她的骄傲和希望。但也正是在这极致的黑暗和压迫中,那份对如麦的思念和爱意,反而被磨砺成了她生存下去最坚硬的基石,和最不可动摇的信念。
      后来书院有人逃走,这里的罪行也随之被揭发,昱宁才得以出来。
      而支撑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心,不敢回望,一路跌跌撞撞逃离岐川,最终辗转来到云港,在陌生的城市里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个深植于心底的名字——如麦。
      她不知道如麦是否还在等她,是否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她甚至不敢奢望原谅。她只是靠着那点微弱的光,像濒死的旅人渴求绿洲一样,朝着可能有她的方向,艰难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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