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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歌女含恨不得终(一) 居然把吃饭 ...

  •   深冬时节,风凌冽刺骨,寒风透过鹿怀舒薄如蝉翼的衣服钻进来,好似生出双无形的手,紧紧缠住她的四肢、脖颈,放肆汲取她身上每一分的热度和氧气,半点儿不肯放松。

      鹿怀舒转身,动作僵硬关上院门,木门摩擦不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那声音像把生锈的冷刃在鹿怀舒脑子里来回拉扯,五脏六腑都冷得要命。胃里一阵反胃,鹿怀舒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地上哇哇吐起来。

      近两天未进食,肚子里空空如也,吐了半天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水泛上来,烧得她喉咙一阵铁锈味。

      许久,鹿怀舒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瘫软在地上喘着粗气。

      目光缓慢上移,老槐树极高极壮,树身粗大,枝干又多又密,互相交叉着向远处延伸。而在其中最粗的那根枝条上,悬着个女人。

      女人的身子随风前后晃荡,双脚踢在树干上,咚咚、咚咚,发出有节奏的沉闷敲击声。她不知在这儿挂了多久了,长期风吹日晒下尸体高度腐烂,压根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腐尸的皮肤变成黑色的破絮,紧紧裹着骨架,像一架晾晒过头的腌菜。腹部塌陷下去,漏出几根肋骨,仿佛随时要刺穿薄薄的皮肉。又白又胖的蛆在尸体上蠕动着,从她脸上两个空空的眼洞钻进去,又从身上不知哪个地方钻出来。

      “我真是······”

      鹿怀舒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双手捂住嘴巴,又想吐了。

      地上的人和树上的尸大眼瞪小眼对视几秒,院子里一时静得出奇。好在除院子西侧围墙上方有只黑猫掠过外,再无其它异象。鹿怀舒不禁松了口气,暗笑是自己吓自己,方才一番折腾她居然出汗了。

      她正慢慢挪动屁股想从地上起来,谁知恰在此时一阵阴风吹过,那腐尸突然动了!

      腐尸晃荡几下掉到地上,血水溅得满地都是,几个尸块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后,好巧不巧停到鹿怀舒脚下。血红的肉块里白花花的蛆虫不断翻滚,极具视觉冲击力,一股难言的腐臭味登时在小院传开。

      还没等鹿怀舒反应过来,就见腐尸拖着白骨和腐肉混合的身体,一步一步爬向鹿怀舒。她的胳膊实在太脆弱了,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因此只能像条鱼一样,用胸脯在地上前后蠕动。每爬一步,腐尸身上的肉块便往下掉一块,又被她的身体碾成肉泥,粘在地上石砖的缝隙里。

      更绝望的是腐尸每动一下,她身上的蛆虫便愈发亢奋。它们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转瞬间便密密麻麻爬满了头颅,将整张面孔吞噬得一丝不剩。

      鹿怀舒大气不敢喘,只能凭本能不断后退,腐尸进一步,她退一步,直至抵上身后厚重的木门,避无可避。

      面前,腐尸仍在追击,一步、两步、三步······那东西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只要一伸手便能触到她的脚踝,鹿怀舒甚至能看清对方身上的白骨因摩擦而产生的细微变形。

      鹿怀舒一手撑门,一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在大力挤压下逐渐泛白。

      腐尸抬起手,直直扑向鹿怀舒面中,鹿怀舒闭眼,拇指死死按住簪子顶部,奋力向下刺去——

      簪子扑了个空。

      怎么回事?鹿怀舒哑然睁眼。

      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遑论什么腐肉尸块了。空气中弥散着冬天特有的萧条味,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洋洋洒洒片刻后,又施施然落到地上。

      幻觉?

      鹿怀舒起身,面色凝重地在院中环视一圈。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无比正常,地面被下人们用扫帚齐齐扫过,又用水细细冲了一遍;屋子外头悬挂的蜘蛛网不翼而飞,就连墙角的杂草也铲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老槐树,树上空空如也,只剩密密麻麻的枝干在空中交叉成奇异的形状,静默矗立。

      鹿怀舒深吸口气,鼻尖似乎还残存着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寒风贴着她的脸吹过,好像被谁拿冰凉的手指抚摸了一遍,鹿怀舒浑身的鸡皮疙瘩几乎都要起来了。

      “居然把吃饭的家伙带过来了吗?”鹿怀舒下意识捂住右眼,喃喃自语。

      鹿怀舒从小就知道,她与旁人不同,能看见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通俗点来说就是,她有阴阳眼。

      这东西可害惨了鹿怀舒。她八字太弱、胆子又小,根本压不住那些脏东西,是以小时候经常生病,说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一点儿都不为过。村东头那位数次想弃医卖杂粮煎饼的跛脚村医硬是因为鹿怀舒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但这东西也并非全是祸患,拖阴阳眼的福,鹿怀舒没上过一天班,不用成天面对神经质老板和精神病客户。

      她在现代赖以谋生的手段是和个算命老瞎子一齐捉鬼。老瞎子瞧着疯疯癫癫的,却颇有几分真本事,教给鹿怀舒不少东西——最起码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看见脏东西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女孩了。

      毫不夸张地说,若没有老瞎子,鹿怀舒估计早就不在人世了。

      思及此鹿怀舒不免难过。

      老瞎子一生未嫁,没有孩子,父母亲人也早死光了。如今她不明不白地穿过来,也不知能不能再回去,如果回不去的话,老瞎子连个能给她扫墓的人都没有。临终前她答应过老瞎子,每年清明都要去看她,给她烧大把大把的钱,还有各种豪宅豪车豪表,让她在底下也能滋滋润润、富富裕裕。

      “你可别怪我······”鹿怀舒双臂环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然而未过多久她突然抬起头,一骨碌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进屋去了。

      外头实在太冷了,鹿怀舒身上衣裳抵御寒冷的能力约等于九十岁老头跑马拉松,再悲春伤秋下去,她估计就要亲自下去陪老瞎子了。

      ——

      暖雪阁名字起得雅致,却荒废已久。鹿张氏虽下令即刻收拾,但仓促之间也只来得及草草打扫一番正屋,换上半新不旧的被褥和桌椅。角落的杂物还未清理出去,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霉味。

      不过比起四处漏风的柴房,这儿已是天壤之别。至少墙壁是结实的青砖,窗户虽有些旧,但糊着厚实的窗纸,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屋里也点起了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桌上放着几个瓷碗,尚有余温。掀开盖子一瞧,几乎都是些肉羹之类的。原主的肠胃太过脆弱,现下根本吃不了这些,因此鹿怀舒草草喝了几碗白粥便上床睡下了。

      她搞砸了鹿老夫人的生辰宴,鹿府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得养精蓄锐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鹿怀舒犹如置身于个硕大的迷宫,身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高的挡板,脚下是蜿蜒至深处密密麻麻的小路,踏错一步粉身碎骨。

      耳边一直有人轻声唤她的名字,像苍蝇般嗡嗡嗡吵个不停,吵得鹿怀舒心烦意乱。

      但那叫声实在是太凄惨、太可怜了,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于是鹿怀舒只能一边安慰他们一边找寻出口。

      可不知为何,每当她摸到一点迷宫的苗头,以为终于能出去时,暗处都会涌现无数只冰凉的手,它们像水草一样柔软又坚韧,缠住鹿怀舒的脚踝、手腕,肩膀、拉她回原点,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于事无补。

      鹿怀舒找出口找得精疲力竭,恨不能铲平这个鬼地方。因此当她睁开眼,对上鹿张氏那张放大了数倍,满眼堆笑的脸时,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掌风都带了劲,堪堪在距离鹿张氏三寸之地停住。

      鹿张氏:“……”

      “二婶啊。”鹿怀舒意识回笼,尴尬收回手撩了下头发,“您怎么来了?”

      鹿张氏掏出帕子擦擦鹿怀舒额上的汗:“舒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府医为你瞧瞧?”

      “有劳二婶挂念,无碍,做噩梦了而已。”鹿怀舒坐起身,不自在地躲开鹿张氏的触碰。

      闻言鹿张氏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细心替鹿怀舒捏好被角:“那就好,我回去后思来想去总是担心你,怕你刚搬过来不适应,又怕下人们懒散没收拾好屋子,让你住的不舒服,故来看看你。对了丹墨,快把福槿亲自为二小姐堡的鸡汤端过来。”

      她笑道:“你大姐姐见你身子如此瘦弱,心疼得直流泪,亲自下厨为你堡了汤,因为太过心急手上还烫了好几个水泡,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说罢舀起一勺吹了吹,亲自递到鹿怀舒跟前。

      鹿怀舒心中只觉好笑,没有拒绝。她接过鸡汤,仰起头冲鹿张氏露出个甜甜的笑:“多谢二婶和大姐姐,不过······汤里应该没有毒吧?”

      鹿张氏脸色瞬间僵住:“怎么会?舒儿乱说什么呢?”

      鹿怀舒调皮地吐吐舌头:“舒儿开玩笑的,二婶别生气哦。”

      鸡汤炖得很鲜,里面没有放多余的佐料,一口下去好喝到鹿怀舒差点咬掉舌头,再无心思同鹿张氏虚与委蛇,只专心喝汤。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唯余下人们来回搬运墙角杂物的细微动静。

      鹿张氏看着鹿怀舒双手捧碗,披着被子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喝汤的模样,竟有一瞬恍惚。女孩的模样万分乖巧,巴掌大的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乖巧惹人心怜。

      她记得鹿怀舒小时候惹了父母生气,屁颠屁颠跑到她院子里讨吃食的时候,也如此时般乖巧。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夫人?夫人?”丹墨搬完东西进来,瞥见鹿张氏坐在凳子上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提醒了两句。

      “没事。”鹿张氏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道:“舒儿,二婶其实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今日宴会上如此折腾,想必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老夫人打算几日后亲自去城外安国寺,请寺里的高僧好好诵经祈福,保我鹿家安泰康宁。”

      安国寺?祈福?鹿怀舒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鹿张氏拉起鹿怀舒的手爱惜地拍了拍,笑容慈和:“安国寺香火鼎盛,佛法庄严,最是灵验不过。舒儿,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吧?槿儿也在,你们姐妹俩相互照应,路上不会觉得无聊烦闷。况且,你可以去为你爹娘供盏长明灯,可好?”

      满室寂静,只有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灯光将鹿张氏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眼底深处那点幽冷的算计几乎要藏不住。

      鹿怀舒喝完最后一口汤,抬起眼,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面上仍是一派的天真:“好啊,二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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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本文收藏太少,所以我想压下字数看能不能申个榜单,后期改为一周两更,顺便攒攒收藏看能不能到V线……真是个宏伟的目标啊,感觉这篇文写完都达不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