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冤歌女含恨不得终（二） 进入亡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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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鹿张氏送完鸡汤后，鹿怀舒难得清闲了几日。
老夫人借口身体不适搬去了佛堂，下令除非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否则不得轻易打扰。鹿福槿自然是陪老夫人一起静心礼佛，鹿张氏忙着计划安国寺之行，鹿明德每日也早出晚归见不着人。
最开心的莫过于鹿怀舒了。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乐得逍遥自在，几日下来勉强将身子的亏空养回来些。
期间鹿张氏还派工匠来修葺过暖雪阁，匠人们装模做样地敲打了半日，重新铺过屋顶的瓦片，为漏风的窗户换上了新的明瓦，墙壁也草草粉刷了一遍，屋子里总算气派了些。
这日晚间，天空淅淅沥沥飘起小雪，天气愈发冷了。鹿怀舒自小畏寒，里里外外穿了四层都冻得直发抖，门口守夜的丫鬟自是不必多说，全然没了当值的心思，只聚在一处烤火，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些什么。
鹿怀舒见状趁机打发了她们，差她们早早回去休息。小丫鬟们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后一齐跑了。
夜黑风高，正适合做些坏事。再三确定门口丫鬟全部跑光后，鹿怀舒关紧屋内所有门窗，又拉来几个凳子抵在门后，防止外人闯入。
紧接着，她熄灭屋里所有的蜡烛和油灯，摸黑坐到镜子前。
老槐树上吊死的女人不能不管。一来活人和鬼魂生活在同一片地方，鬼怪必会摄人精魄，长此以往活人迟早被吸干，最终只剩一副空皮囊，形同痴傻。
二来嘛······
鹿怀舒眨眨眼，抬手摸上心脏的位置。掌心下，她的心脏正不断跳动，扑通扑通、片刻不停。可这动静实在是太微弱了，微弱到必须要屏气凝神才能感觉到，压根不像个正常人。
倒像个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之人。
“也不知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穿越一遭，身子还是这幅模样，鹿怀舒见怪不怪地叹口气。
她体质特殊，天生极阴之体，老瞎子曾断言她活不过三十岁。唯一的办法便是化解鬼魂的怨念，吸食其身上的阴气，以毒攻毒延长寿命。
再怎么说生活还是蛮美好的，鹿怀舒不愿早早放弃，所以她必须要活下去。哪怕用尽所有的手段，也要活下去。
粗略算算，鹿怀舒大致有一年没和鬼打过交道了。她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当日瞧见的腐尸，不禁哆嗦了下。
“鹿怀舒啊鹿怀舒，你愈发没出息了。”她面带微笑，喋喋不休道，“从小到大你见过的鬼还少吗？你忘啦，你小时候还和女鬼姐姐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呢，每次转头都能看见她深情脉脉地注视着你。还有第一次出去租房子时遇见的老奶奶，你跟她甚至学会了赌牌出老千，每晚回家奶奶都会给你做个三菜一汤，硬生生把凶宅住成了温暖的家。”
胡说八道半晌后，鹿怀舒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透过窗户朝外望去，墨水般的黑席卷整片天空，天上辰星无几，透出一股阴森。鹿怀舒深吸口气，拿起手边的小刀迅速在掌心划了一道。她的动作自然又娴熟，连眉头也未曾皱半分。
掌心瞬间豁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流下落入桌上事先备好的茶杯中。等鲜血淹过杯底，鹿怀舒用帕子在伤口处缠了几道，又抬起手，让最后几滴血滴入白蜡的烛心之中。
鲜血落入茶杯后，杯中血色越来越沉，从鲜红到暗红，最后竟凝作浓稠的深褐。旋即，杯底像被点燃似地翻涌起来，气泡接连炸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鹿怀舒见状，立即探出指尖轻轻点入杯中，指尖抵上眉心，滑下一道竖痕。及至额上竖痕的印记全部淡去，鹿怀舒伸出右手覆上面前的镜子，耐心等待起来。
此法名为招魂。正如其名字所言，招魂意在捕获死者亡魂，亲历他们生前最放却不下的事，从而找寻亡魂不愿投胎转世的症结所在，帮他们化解怨念。
“岂不是很有趣！”鹿怀舒第一次从老瞎子处听到招魂时异常兴奋，掰着指头细数，“就和看电影差不多呀。你看，我遇见的鬼里有总是哭的奶奶、有长得很漂亮的姐姐、还有能赚好多好多钱的阿姨······这样算下来我能看好多好多故事！”
老瞎子闻言嗤笑，只道：“蠢。”
首先，亡魂来不来全凭人家自愿。招魂不过是施咒者寻到的可以与亡魂沟通的途径，但人家愿不愿意沟通施咒者就管不着了。
其次，施咒等同与亡魂缔结契约，一旦契约成，双方均不得反悔。若施咒者未在约定时间内帮死者化解怨念，便会遭到反噬，轻者受伤昏迷，重者直接魂飞魄散。
问题就出在这儿——不是所有的亡魂生前都是良善之人。万一碰上个连环杀人犯说他的愿望是屠了谁家满门，难不成施咒者还真要去杀人吗？
想到这儿鹿怀舒不由地攥紧拳头。
坦白讲她算不上什么好人，少时颠沛流离，为了活下去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干他们这行，若说谁身上干干净净是不可能的，犹如痴人说梦。
但好在，鹿怀舒遇见的人里倒真没有穷凶恶极的，所以她每次杀完人后心里都会好受一点，最起码自己还算是做了点好事，算不上彻头彻尾的坏蛋。
希望此次也一切顺利吧，鹿怀舒心中默默祈祷道。
外头雪渐渐停了，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勉强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带来丝丝光亮。地上的火炉早就熄灭了，原先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热气荡然无存，冷气从房间各处渗出来，飘荡在空气中。
胳膊因长时间高举而发酸发痛，俨然没了知觉，鹿怀舒浑身僵硬，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得劲儿，只觉身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垂眸，白蜡快燃尽了。
再有最多一盏茶的时间，要是还不来，就真的没机会了。鹿怀舒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镇定自若盘算着。
时间一点一点从指尖溜走，屋子里只剩下鹿怀舒愈发急促的呼吸声，月光散去，黑暗全然笼罩了整间屋子。桌上的白蜡终于燃尽了，火光负隅顽抗地跳动几下，最终熄灭。最后一滴蜡油吧嗒一声，滴到桌子上。
鹿怀舒揉揉眉心，正欲收回手，可恰在此时，一阵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吹得梳妆台上的符纸哗哗作响，纸张翻飞似受惊的蝴蝶。
鹿怀舒下意识伸手按住，余光一撇，赫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她猛地僵住。
眨眼之间，一只苍白的手从镜中探出，牢牢攥住鹿怀舒放在梳妆台上的手。那手很凉，像在冰水里泡了很久才捞上来，冰得刺骨。
意识被人从头顶抽走，眼前最后一点微光也暗下去。鹿怀舒感觉到只手牵着她，穿过一道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边界——
“我说念樱，你还在犹豫什么啊？莫非我老婆子还能害你不成？现下生哥儿断了腿，你爹娘又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叫唤着要吃药，你不做这个，要怎么养活得起一大家子嘛！”
意识完全回笼的时候，鹿怀舒发现自己正处在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入目所及是间狭小简陋的屋子，里头只摆了几张破旧的案几和一张木床。白墙被潮气洇出了大片青黑的霉斑，一路攀岩至最高点，留下斑斑点点的黑色印记。
此时正值酷暑，午后日头一蒸，满室都是湿漉漉的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鹿怀舒大喜，她进入亡魂的生前世界了！
她面前坐了个膀大腰粗的婆子，脖子在一根根金链子的束缚下勒出红痕，十根指头每根上面都套了个金戒指，差点闪瞎鹿怀舒的眼。婆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念樱？念樱！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见鹿怀舒心不在焉的样子，婆子颇为不满，一把将手中的瓜子皮撇到地上，生气质问道。
“啊？！”鹿怀舒听见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响起，“不好意思啊刘婶，您说，我在听。”
刘婶不耐烦地敲敲桌子“我说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给我个准话。”
鹿怀舒，不，应该是念樱，闻言面露难色，纠结地扣起手指：“可······可我已嫁人，去歌舞坊会不会太——”
“我说你个死脑筋！”刘婶恨铁不成钢，伸出鲜红的长指甲在念樱头上猛戳，念樱吃痛却不敢呼出声，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忍下。
“你弹得一手好琵琶，去歌舞坊不是正正好？这可比你整天没日没夜做帕子卖挣钱多了。你每日只消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台上，客人想听什么你谈什么就成，轻松得不得了。若是遇上大方的客人额外给你赏金——哎呦，你们家生哥儿一个月的药钱就不用愁了！”
“再说了，我们歌舞坊的生意你是知道的，多少姑娘哭着喊着求我要去坊里做乐娘我都不曾答应。要不是我们两家是邻居，我看你可怜心疼你，你以为这等好事能落在你头上？”
鹿怀舒心下明亮，搞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暖雪阁吊死的女尸唤作念樱，扬州人士，和丈夫生哥儿自幼青梅竹马，十六岁那年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的如意郎君。婚后生活虽清贫，但二人彼此慰藉也算幸福。
本以为生活会一直平淡下去，无奈天不遂人愿。生哥儿在一场事故中不幸摔断了腿，成了个下辈子只能躺在床上的瘫子，日日得靠药吊命，于是养家的重担顷刻间落到了念樱身上。
念樱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身体又瘦弱，若让她像个男子般出去卖力气自是不行的。眼看家中的米缸一日日变空，夫妻俩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恰在此时，邻居刘婶出了个主意。
念樱弹得一手好琵琶，刘婶正因此找上门来，想劝念樱去她的歌舞坊演奏。
鹿怀舒不赞成地摇摇头。
刘婶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将来若是念樱真和客人起了冲突，难道刘婶会为了维护念樱赶客人出门吗？再者，歌舞坊就是个大染缸，念樱如同张纯洁无瑕的白纸，一旦染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可惜鹿怀舒只是个旁观者，充其量感叹一番造化弄人，旁的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她能明显感觉到念樱的心动，特别是在听刘婶说完一次赏金能买生哥儿一月的药后。
“可到底是歌舞坊，我实在是·······”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客人对你动手动脚啊？”刘婶意味深长地“哦”了声，睨着眼从上至下打量念樱一圈，嗤笑道，
“呵，不是我说，你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谁乐意搭理你？”
念樱羞愧地低下头，面色涨红。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言语太过粗俗，刘婶清清嗓子，挪动凳子离念樱更近了些，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们是歌舞坊，又不是青楼，你以为来我们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地痞流氓？臭种地的？都不是，大多是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儿！”
说到这儿，刘婶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贯的刻薄：“人家什么女人没见过，还稀罕你一个成了亲的？怕是你白给人家，人家都不乐意呢！”
刘婶的话不好听，却有几分道理。念樱思索良久，最终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冤歌女含恨不得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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