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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小姐大闹生辰宴(二) 我看是谁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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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静如坟场。众宾客面面相觑,摸不准鹿府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怀舒——”
不知是谁打破了满堂寂静,在鹿怀舒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道身影已快速冲至她身边。下一瞬,鹿怀舒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紧随其后的是股熏香味,淡淡的并不刺鼻,霎是好闻,鹿怀舒的心顷刻间安定下来。
她条件反射般回搂住女子,习惯性在其怀里寻到个舒服的位置。
女子身量比鹿怀舒高半个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尽是英气。她脱下披风裹住鹿怀舒因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又掏出帕子,按住鹿怀舒手上的伤口,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做完一切,女子方抬头,语气不善道:“鹿二爷,鹿二夫人——”
“涟晴!”女子才说几个字便被道严厉的声音打断,鹿怀舒循声望去,是位贵妇人,和眼前女子有五分相似。按年龄推算,应是女子的母亲。
很显然,贵妇人并不赞成女儿为鹿怀舒出头。
鹿怀舒一晒,心道果然,当即就要麻溜起来以免连累人家。岂料她刚动了一下,女子便动作强硬地重新将鹿怀舒搂回自己怀里,轻拍几下她的手掌以做安慰。
“鹿二爷,鹿二夫人,您二位不是说怀舒身体抱恙在卧床静养,所以才无法参加鹿老夫人的生辰宴吗?可是我方才听她说什么柴房之类的,难不成,您二位关她进柴房了?”
“还有。”女子根本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举起鹿怀舒脆弱到轻轻一握就可折断的胳膊,逼问道,“好好的一个人瘦成这般模样,您二位就是如此对待鹿将军和穆将军唯一的女儿的吗?!”
女子口中的鹿将军和穆将军,指的是原主的父母鹿明志和穆长宁。
此话一出,宾客们瞬间哗然。
“天爷啊!这,这是鹿将军和穆将军的女儿?”
“瘦成这般模样,可知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不是说鹿二爷夫妇仁义,待侄女如亲生吗?啧啧啧,可真是够仁义的。”
满堂嘈杂声中,女子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从小到大,鹿怀舒还是第一次有人保护,难免觉得新奇。女子的怀抱温暖而宽敞,几乎为鹿怀舒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一时间,鹿怀舒竟赖在她怀里不愿起了。
于是在一片温暖中,鹿怀舒终于想起了她的身份。
此女正是原主唯一的好朋友,当朝许大将军之女——许涟晴。
许大将军曾是鹿明志座下的一名副官,两家多有往来,鹿怀舒因此和许涟晴熟络起来。说来奇怪,二人品性南辕北辙、大不相同:许涟晴豪放,鹿怀舒温婉;许涟晴喜练武,鹿怀舒喜书画;许涟晴做事风风火火,鹿怀舒谨小慎微。可多年相处下来,她们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形同亲姐妹。
真是冰炭同炉情愈厚,双花异色映春深。
从前父母在的时候,鹿怀舒可谓是一呼百应、挚友无数,可惜鹿家大房倒台后,那些朋友也做鸟兽散了。其实那个岁数的小朋友未必懂得何叫树倒猢狲散,鹿怀舒猜,大抵是父母的嘱咐。
唯有许涟晴时时记挂,有事没事便拎一大堆东西来看原主。许涟晴时不时拉她出去游玩散心,替她暴揍那些说她没人要的顽皮幼童。三年前,许将军调离京城赶赴西北,许家也举家搬迁,最近才回来。
也正因如此,鹿怀舒在这三年里受的磨难,比过去许涟晴在的几年多得多。
鹿明德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捏酒杯的手逐渐用力,两相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酒水撒出来沾湿了锦袍亦浑然不觉。
大庭广众之下遭个黄毛丫头质问,鹿明德本就面上无光,此刻众人的窃窃私语声更像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刮开他的儒雅面具。
偏偏他又不能当众发作,那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鹿明德险些背过气去。
“舒儿,方才烫到你没有?地上凉,你先起来可好?”
鹿张氏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起初的震惊无措过去后,已迅速恢复平静想出了对策。她鹿张氏执掌鹿府大权多年,还能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吓住不成?
即便相信鹿怀舒掀不起什么风浪,鹿张氏心中仍不太安。
鹿怀舒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她昨夜不是派人给她送了碗毒粥吗?这扫把星命真大,那粥居然没毒死她。思及此鹿张氏眸光一闪,恨恨咬了咬牙,平日里照看她的丫鬟婆子都死哪儿去了?她分明叮嘱过一定要看好鹿怀舒,决不能叫她多生事端。若让她抓住那些贱奴偷懒,她非得发卖了她们不可!
不论心里将鹿怀舒翻来倒去骂了多少遍,鹿张氏面上依旧是她惯有的大气端庄的模样。她嘴角勾起个最符合身份的弧度,上前轻轻拍了拍鹿怀舒的肩膀。
鹿怀舒身子顿了顿,缓缓抬头。她躲在许涟晴怀里,遮住大半张脸,众人无法清晰地看清楚她的神情,但鹿张氏却看得清清楚楚,因此她没错过鹿怀舒眼底地算计。
鹿张氏一愣,旋即,只听阵凄厉的叫喊声在自己耳边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在旁人眼里,鹿张氏的手触及到鹿怀舒的一瞬,鹿怀舒便疯了似地大喊大叫:“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求求你了别打我!舒儿真的知错了,舒儿这就去洗衣做饭砍柴,再也不敢偷懒了,求求你们别打我。”
“这这这,鹿府还打人呐!”
“洗衣做饭砍柴?这不是下等的洒扫婆子做的活吗?”
“作孽啊,真是作孽!二位将军泉下有知,如何能安息啊!”
亦有人不解道:“鹿府真是胆大包天。我若没记错的话,鹿二小姐不是和那位有婚约吗?他们怎敢如此作践?”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旁边人杵了杵他,压低声音解释,“今日鹿老夫人大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可那位却没来,这不明摆着不重视吗?”
立即有人附和道:“鹿二小姐和那位的婚事,是圣上硬塞给他的,那位本就不乐意,怎可能管鹿二小姐的死活?鹿二小姐死了正好一了百了了。”
厅堂上俨然乱成了一锅粥。上头鹿老夫人和鹿明德的脸黑如锅底,鹿老夫人索性闭上眼,快速拨弄起手上的佛珠来,鹿张氏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混乱中,只有许涟晴匆匆忙忙就想撩开鹿怀舒的袖子,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哎。”鹿怀舒反握住许涟晴手腕,指尖在她掌心挠了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莫担心,我唬他们的。”
许涟晴怔愣片刻,傻傻地点了点头。
鹿张氏指甲狠狠掐了把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鹿怀舒的视线从鹿张氏手上快被绞烂的帕子一扫而过,眼底露出些许赞叹。
若非时机地点不对,鹿怀舒真想跳起来给鹿张氏鼓掌。
她可真真是好涵养,为了宴会费心操持数月,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直被自己死死拿捏的侄女居然会跑来大闹一通,害得她当众下不来台。不仅如此,丈夫母亲无一人开口帮她说话,这般境地下,换旁人或许早就方寸大乱了,可鹿张氏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面上不见丝毫慌张。
这个二婶真是不简单。
“舒儿别怕,告诉二婶,是不是有下人趁我操办宴席分身乏术,故意欺负你了。”鹿张氏眼波流转,继续温声细语道。
“槿儿,你真是的。”鹿张氏回头冲鹿福槿招招手,面上带了些许责备和无奈,“我早说外头街上的乞丐虽可怜,可给他们些银子还好,让他们进府来伺候是万万行不通的。”
“你只一心记挂他们能不能熬过寒冬,可临近年关,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来的多余的管事婆子去教导他们呢?你瞧,那帮人非但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致使你二妹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
鹿福槿顿了顿,反应过来后立即愧疚难耐,上前拉起鹿怀舒的手道:“都怪大姐姐,是大姐姐的疏忽,才致使舒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拿出帕子轻拭几下眼泪,捂住胸口秀眉紧促,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心疼得紧。
鹿张氏道:“以后万万不可如此心善了。”
鹿福槿自是愧疚点头。
鹿福槿心地良善,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实。鹿府在城西有家药铺,每逢月初一十五,铺里的坐馆大夫都会开门为所有贫苦百姓医治,非但分文不取,遇上实在困难的还会倒贴他们些许。
而这两天的亏空,全由鹿福槿变卖自个儿做的帕子衣裳补全。她此举的确救了不少有病无钱医的百姓,是以京城百姓对鹿福槿感恩戴德,称她为“活菩萨”。
“听二婶和大姐姐的意思,倒是舒儿不懂事了。”
鹿怀舒扶着许涟晴的胳膊站起来,慢悠悠道:“也对。虽说我这两个月住在四面漏风,连个炉子都没有的柴房里。”
“虽说我身上穿的衣裳薄得能数清蚊子腿,吃的是馊了又热的剩饭剩菜。”
“虽说丫鬟婆子对我动辄打骂,把自己的活计全部推给我,还抢了我爹娘留给我的东西。”
鹿怀舒语气温婉:“但这一切与祖母、二叔、二婶、大姐姐都没有关系呢,都是舒儿自己不听话、不小心导致的哦。”
“砰——”“噗——”酒杯似多米诺骨牌般接二连三摔在地上,尚书家的公子一口酒没憋住,尽数喷到对面人的脸上。对面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恶心得直想吐,又碍于对方身份不敢发作,只得拿出帕子抹干净,差点蹭掉一层皮。
鹿福槿立于原地,白皙的面庞染上绯色,恨不得立即钻到地缝里去。
高门大户里谁家没有几件腌臜事,什么夫君在外头养了六房小妾的、什么当家老爷跟儿媳妇家嫂子暗通款曲的、什么夫妻新婚当夜老夫人便往房里塞通房丫鬟的······
大家都秉承着“家丑不外扬”的原则,默契地将丑闻压了又压,打碎牙混着血往自个儿肚里咽。
像这样在外人面前直截了当挑明、不留丝毫情面的,鹿怀舒还是第一个。
鹿怀舒无辜地望着鹿府几人形如吃土的脸色,心里早就笑疯了。
她从小就深谙一个道理:对付不要脸的人只有一种法子,那就是比他们更不要脸。
好巧不巧,鹿怀舒从小到大最擅长两件事:一是装疯卖傻,二是撒泼打滚。
“行了!怀舒。”鹿明德沉声道,“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你二婶的错,是她目光短浅、教导下人无方,以至于苛待了你。你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儿,我鹿明德再怎么混账,也做不出虐待自己唯一的侄女这等猪狗不如的事!”
“你!”许涟晴杏眉怒横,鹿怀舒一把拽住她,冲她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鹿张氏闻此,一向端庄的面孔终于裂开几道缝隙,扭头回望丈夫。鹿明德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哼一声,一拂衣袖坐下,浑身气压低的可怕,就连老夫人拨弄佛珠的手也不知何时停了。
鹿张氏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走到鹿怀舒跟前,深吸一口气,冲她深深福了下去。
“好舒儿,是二婶的错、二婶的疏忽,致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二婶给你赔不是了。”短短一句话,鹿张氏说的极为艰难,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儿了。
“你放心,二婶即刻把西边的暖雪阁收拾出来,给你请最好的郎中抓最好的补药,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可好?”
鹿怀舒见状颇为惊讶。古代长幼尊卑有别,鹿张氏当众给她赔礼道歉,姿态放得着实够低了。她并非要在今日对他们赶尽杀绝,毕竟她日后还要在鹿府过活,闹得太僵对她无甚好处。
因此,鹿怀舒甜甜笑了笑:“好啊,多谢二婶。”
目的达到,鹿怀舒也不愿多做停留,扯了个借口就欲离席。临走前又拉着许涟晴好一番安慰,让她不要担心自己,方安心离去。
席间气氛尴尬且微妙,众人继续心照不宣地推杯换盏,好似集体遗忘了方才的闹剧。只是在场诸位个个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从明日开始,鹿府恐怕就是京城人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西边,暖雪阁。
宴会上的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鹿府传来,下人们纷纷议论往日胆小如鼠的二小姐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敢当众给二夫人使绊子。
更有甚者传言,真正的二小姐早就死了,现在的是大夫人从地狱里爬出来顶了二小姐的躯壳,来为女儿报仇的。此话惹得不少欺负过鹿怀舒的小厮丫鬟胆战心惊,唯恐鹿怀舒找他们算账。
鹿怀舒到暖雪阁的时候,正巧遇见一群丫鬟婆子收拾完屋子,众人见她俱是一惊,脸色僵硬面面相觑,胡乱行了个礼,互相推搡着就跑了。
鹿怀舒扯了扯嘴角,好了,这下是真的扬名了。不过有了新的住处,鹿怀舒心情颇好,没有心思去计较这等小事,她耸耸肩,哼起不着调的曲子,大步上前推开房门。
曲子起初还是悠扬的,婉转着向高处攀登。可等鹿怀舒一脚踏进院门,那曲子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陡然破开急转直下。鹿怀舒喉咙一滚,艰难咽了口唾沫,瞳孔倏地缩紧。
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时至深冬,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枝条虬曲似铁线银勾,树皮皲裂成纹,呈现出落败的灰褐色。
而在那槐树上,吊了个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