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双生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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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殷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厚重的实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够了！”
这声怒喝震得整个前厅鸦雀无声，几位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族老纷纷噤声，起身垂首，不敢触盛怒中的家主的霉头。
纪东殷胸口微微起伏，那张美艳的脸庞此刻罩着一层寒霜，浅褐色的眼眸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况风陨……好一个况风陨！”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欺我纪家至此，将我纪家的女儿当作货物，肆意折辱，甚至害人姓名！此仇不报，我纪东殷枉为纪家家主！”
她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厅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纪北鱼忽然推门而入，脸上那惯常的温和友善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平日气质迥异的冷峻。“姐，让我去吧。”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我在尖角区的研究，最近刚好有些进展，正好抓况风陨练练手，我会偷偷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凛。然而，沉浸在悲愤中的人并没看到阴影角落里，原本兀自垂泪的纪南曳，在听到尖角区三个字时，身体一僵，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痛苦、甚至是恐惧的扭曲神色，仿佛触发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回忆。她死死咬住嘴唇，将脸更深地埋了下去。
“不用了。” 况思荣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哭过之后的闷哑，但也有异常清晰的冰冷和决绝。她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和动摇，“况家的事，我去查。如果……如果真如小姨所说，是他害死了我妈妈，逼疯了小姨，我绝不会放过他。”
“胡闹！” 纪东殷立刻皱眉反对，语气严厉，“现在谁不知道褚师家那个傻子就住在况家？况风陨正等着你回去，好把你当作筹码嫁过去联姻！你在纪家，我尚且能护你周全，挡他一二。你若回去，那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况思荣却缓缓摇头：“我必须回去。如果不能亲手报仇，我枉为人子。” 她的目光扫过纪东殷，扫过几位族老，最后落在仍在啜泣的纪南曳身上，“您放心，我不会重蹈我母亲的覆辙。”
纪南曳依然低着头，侧向一边，身体微微发抖，没有作声，看不清表情。
廊柱后偷听的几人，脸色也都凝重起来。楚豫眉头紧锁，慈蝉担忧地抓了抓光头。庄宴和扶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同和忧虑。让况思荣独自返回况家，无异于羊入虎口。
况思荣心意已决，她转向纪东殷，语气坚决：“我明天一早就走。这件事，我多一秒也忍耐不了。真相，我必须亲手揭开。”
纪东殷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掌控感的浅褐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欣赏。
况思荣看着主位上那位依旧年轻美艳、手握权柄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她轻声说，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如果我母亲出嫁之前……您就继任了家主，那该多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纪东殷内心深处某个最疼痛、最无力的角落。
纪东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抿着唇。离她最近的那位族老，却眼尖地看到，她搭在桌沿、涂着水红色蔻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竟硬生生将一小块坚硬的桌角掰断了！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那截断裂的指甲混合着木屑，无声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纪东殷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瞬间泄露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暴怒与悔恨，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回去，可以。但我有条件。”
况思荣抬起眼，等待下文。
“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纪东殷的目光，缓缓盯到纪北鱼身上，“带上他，就算况家想做点什么，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在小鱼面前做。”
况思荣犹豫了两秒，缓缓点了头，一扭身却看到西侧的窗户前有几个隐隐绰绰的黑影，其中一个黑影有一个圆溜溜的头。她刚刚悲伤的情绪忽然被打断，看着这几个不会偷听的笨蛋，面容不受控制扭曲了一瞬。
纪东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也有点无语，刚想喊这几个傻蛋进来，就听到前厅前的大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人在夜半此时叩门。
她缓缓起身，纪家的机械守卫已经纷纷飘至前厅，无视了门口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闪烁的电子眼直直看向大门。
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流淌着鲜艳的颜色，
纪东殷走向大门，几位族老安静跟在她身后，庄宴几人也偷偷靠近了一点，无视了一位面容刚毅的族老不善的眼神，几人悄咪咪跟到了纪北鱼身边。
纪东殷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而后吩咐管家，“开门！”
沉重的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一位身着黑裙身姿曼妙的女人沐浴在惨白的月色中，形单影只。
纪东殷下沉的唇角缓缓扬起。
不速之客。
“稀客。” 她的声音打破了门外的寂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廊柱后的庄宴等人，也借着门内透出的灯光和月光，勉强看清了门口女人的轮廓。庄宴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这个身影……实在是太熟悉。
黑裙女人微微抬步，迈过门槛，走进了前厅灯火笼罩的范围。
光线终于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惯于掌控的疏离与淡漠，一双凌厉的丹凤眼极具个人特色。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纪东殷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是轻快地笑着的，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说，我的儿子在这里。我来接他回去。”
庄宴躲藏在黑袍里的身体缓缓僵硬，几乎是本能得想带着扶光转身逃跑，只是身影一动，便被与他如出一辙的那双眼睛锁定。
“宝宝。”齐雪莱毫不顾及面前已经面色难堪的诸多族老长辈，“见了妈妈怎么还跑呢？妈妈会伤心的。”
齐雪莱那句“宝宝”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前厅凝固的空气，也让庄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要撞到身后的扶光，却被扶光不动声色地伸手稳稳托住了后腰。
纪东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浅褐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齐雪莱，”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客套，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出人意料。”
厅内几位族老听到“齐雪莱”这个名字，脸色皆是一变。其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刚毅的老者更是忍不住低喝出声：“齐雪莱？！实验室那个吗？！”
齐雪莱的目光这才从庄宴身上移开，淡淡扫过那位族老，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呀，看来纪家还有记得我的老朋友。”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厅内气氛更加紧绷。纪家族老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实验室在漂浮城区上层圈子里并非秘密，那是一个行踪不明却掌握着尖端科技的机构。而齐雪莱，正是该机构公认的现任负责人之一。
前些年忽然传出死讯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的人，现在却出现在纪家门前。
“齐女士，”另一位较为沉稳的族老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忌惮，“不知深夜到访我纪家，所为何事？您怎么知道您的孩子在我纪家？” 他目光隐晦地扫过庄宴等人藏身的方向。
齐雪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她并不正面回答，目光重新落回纪东殷身上，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熟稔，“东殷，我们之间的旧，下次再叙吧。今晚，我只要带走我儿子，还有……” 她的视线如同实质，缓缓掠过庄宴身边的扶光，在那张俊美却异常沉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身边那位。”
这话一出，不仅是纪家族老，连纪东殷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齐雪莱，” 纪东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里是纪家，不是你的实验室。你想带走谁，恐怕没那么容易。”
“是吗？” 齐雪莱微微歪头，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露出一丝无辜又残忍的神色，“东殷，你确定要为了两个……嗯，不相干的人，跟我，跟实验室正面冲突？”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具威胁，“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实验室对‘初代抗体携带者’志在必得。任何阻挠，都会被视作……敌对行为。”
“初代抗体携带者”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厅内炸开！纪家族老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纷纷色变。
纪东殷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她死死盯着齐雪莱，红唇抿成一条直线，暗自心惊却没有表露出来。
“齐雪莱，你这是在威胁我纪家？” 纪东殷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不，” 齐雪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只是在陈述一个选择。交出他们，纪家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 她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些脸色难看的族老脸上掠过，“诸位长老，应该也不希望纪家卷入实验室的计划吧？那对纪家……没什么好处。”
她精准地击中了纪家族老们最在意的地方——家族利益与安全。一时间，几位族老看向纪东殷的目光都带上了犹疑和压力。与实验室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纪东殷感受到了来自家族内部的压力，她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几乎是狠戾的回了一眼，暗自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族老们。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几乎一触即发时——
“妈。”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庄宴从廊柱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顺手扯掉了头上遮掩的布巾，露出了那张昳丽却也锋利到极致的脸。扶光紧跟在他身侧，同样揭去了伪装。
齐雪莱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儿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淡漠所覆盖。
庄宴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直直地迎上她：“你要带我走，可以。但扶光不行。”
“哦？” 齐雪莱挑眉，“为什么？”
“因为，” 庄宴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清，“弧形区的管理者代理人明醒还在等他，漂浮城区畏惧你们，已经公然和漂浮城区决裂的弧形区应当不会吧？齐苦苦还在那里出不来，弧形区还有机械师公会，我想，你们的实验室应该不想惹他们吧。”
他顿了顿，看着齐雪莱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道：“而且，妈，你确定你现在带我们走，是‘接’我们回去，而不是……把我们送进另一个，更华丽的笼子，或者……实验室？”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戳齐雪莱的意图核心。
齐雪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看着庄宴，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宝宝，你好像知道得不少。”
“知道得不多，” 庄宴扯了扯嘴角，“但猜也猜的出来了，你想利用我做什么我清楚，我也可以跟你走，毕竟跑来跑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却因为齐雪莱的身份和实验室的威胁而不敢轻举妄动的纪家护卫和圆头机器人，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纪家族老，最后目光落回纪东殷身上，“但扶光……我想，纪家主和纪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客人在自己家里，被人强行带走，然后明天就面对弧形区的宣战吧？”
对不起了明醒。
庄宴暗自抱歉加祈祷。借用一下你的名头骗骗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对母子身上。
月色如霜。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双生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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