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双生劫（七） ...
-
天光渐暗，浓郁的花香在夜色中沉淀出另一种馥郁。庄宴和扶光待在厢房内，谁也没提白天那场近乎失控的亲昵。
扶光恢复的不错，只是目光落在庄宴身上时，比往常多了几分餍足。庄宴则有些懒洋洋地靠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颈间屏蔽环的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楚豫和慈蝉识趣地没来打扰，各自找了个角落休憩养神。
这样寂静的夜里一阵聒噪的吵闹声则格外明显，庄宴起身仔细听了几秒，发现声音是从前厅方向传来的。
两人几乎同时警觉起来。庄宴和扶光对视一眼，迅速出了房门。隔壁的楚豫也从假寐中睁开眼，顺便还拍醒了熟睡的光头。
庄宴剥开穿过茂密的花墙，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院外的石板路上，一列列通体银白、头部浑圆的机器人正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和速度悄无声息地向前厅方向飘去。
“这是怎么了？” 楚豫压低声音，凑到门缝边。
“前厅刚刚在吵架。” 扶光观察着机器人的行进姿态，眉头微蹙。
几人正屏息观察，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
几人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只见纪北鱼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友善笑容，正微微歪头看着他们。
连趴在石桌上打盹的喵喵都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得“嗷呜”一声弹跳起来，浑身毛炸开，警惕地弓起了背。
楚豫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声的？”
纪北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刚啊，我从后门那条小路进来的。你们没看到我吗？” 他指了指外面那片被球球花遮得严严实实的院墙角落。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花墙，哪能看到什么小路？几人蔫儿了吧唧的把门缝合上，往里退了几步。
“算了，不说这个。” 纪北鱼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神色变得正经了些，“我是来叫荣荣的。我姐那边传话，纪南曳……就是荣荣的小姨，接回来了，在前厅，我姐刚把况家那群王八蛋打出去。现在荣荣可以过去见一面了。”
难怪方才吵闹。
况思荣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急切地就往外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窜出门去好远。
“那我们呢？” 庄宴出声问道。
纪北鱼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个……现在前厅除了我姐，还有几位族里的长老在场，主要是确认南曳姐的身份和状况，顺便……嗯，问责况家。” 他看了看庄宴几人，“你们几个被况家通缉，又是外人，贸然过去，恐怕不太方便，容易被盯上。”
庄宴轻轻蹙眉，他确实还有些话想问花姐。
纪北鱼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珠转了转，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点狡黠：“不过……如果你们实在想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楚豫挑眉。
“很简单，” 纪北鱼打了个响指，“你们把脸遮一遮，衣服也换一身不起眼的，跟在我后面。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们是我从尖角区管理部临时调来的护卫。” 他顿了顿，得意地补充道，“放心，有我姐在场上镇着，那些老头就算心里有疑问，也不敢多嘴多舌地盘问。而且这两天下五区也是乱成一锅粥了，我带几个护卫也能说通。”
这主意听起来冒险，但在当前混乱局面下，也算是个机会。几人迅速行动，用深色布料简单遮掩头脸和衣物，调整姿态，尽量显得低调干练。
纪北鱼打量他们一番，点了点头：“跟我来，别说话。”
他领着几人，熟门熟路地绕过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花墙，七拐八绕，竟真从一道极其隐蔽的侧门出了小院，穿行在纪家宅邸错综复杂的回廊与庭园间。沿途果然遇到几波巡逻的纪家护卫和圆头机器人，但看到是纪北鱼领队，后面跟着几个遮着脸的“护卫”，都只是简单行礼，并未盘问。
越靠近前厅，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显凝重。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着怒气的议论声，还有纪东殷那把带着磁性的、不容置疑的嗓音在平稳地说着什么。
纪北鱼在距离前厅正门不远的一处雕花廊柱后停下，示意几人止步。从这里，可以透过半开的雕花木门，隐约看到前厅内的情景。
厅内灯火通明。纪东殷端坐主位，一袭暗红长裙在灯光下犹如凝固的血液，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轻点着扶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下首坐着几位年纪不一的纪家族老，大多面色沉肃。厅中央，一个穿着朴素、身形单薄的女子被况思荣搀扶着，正是纪南曳。她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比起之前在风车区时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显然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精神仍显萎靡。
况思荣紧紧卡着纪南曳的手腕，眼圈通红。
“……况家必须给出交代！”一位族老声音含着怒意，“将我纪家女儿折磨至此，真当我纪家无人了？”
“交代自然是要的，”纪东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南曳的身体，以及……”她的目光转向纪南曳，语气放柔了些，“南曳，你还记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是谁对你下的手？还有西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你离开没多久她就没了？”
这个问题，也是况思荣最想知道的。为什么母亲忽然郁郁而终，而她和小姨再见面时小姨要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纪南曳身上。她似乎瑟缩了一下，况思荣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纪南曳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厅内众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其恐惧。本来极其清丽的容貌在多年的疯癫之后磨损的苍老了不少，况思荣看着这张和母亲九分相似的脸，心里的酸楚一阵阵冒出来。
她扶着纪南曳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纪东殷，得到对方微微颔首的许可后，才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声音问：“小姨……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杀我？”
纪南曳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她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哑含糊：“对不起……荣荣……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况思荣心焦如焚，忍不住追问。
“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以为是因为你……你妈妈才没能跟我一起离开况家……” 纪南曳的话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悔恨。
况思荣如遭雷击，连连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褪尽：“你……你说什么？是因为我？” 她难以置信地摇头，“可当年你离开漂浮城区后，明明让人传话给我，说你男朋友意外过世，你承受不了，也接受不了是况家人告发了他，所以已经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再也不回来了！你还让我转告妈妈，让她以后都不要再和你见面了！我……我亲自把话带给了妈妈！”
“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那些话！” 纪南曳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的脸上满是急切和痛苦，“荣荣，我从来没托人给你带过那样的话！更不可能让你妈妈不要见我！我被迫离开漂浮城区后就再也没托人和你们传过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 况思荣剧烈地摇头，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轰然碎裂，“那些话……是我爸后来……是他……” 她喃喃自语，眼神从震惊渐渐转为一种可怕的明悟，随即是不可置信的惊骇，她瞪大眼睛，声音颤抖着问：“……是我爸？！是况风陨？！”
纪南曳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当时……我准备好了一切，打算带你妈妈一起离开况家那个牢笼。我去见她，是想让她安心等我安排，我一定会带她走……可我还没见到她，先碰上了你父亲况风陨。他拦住我，说你妈妈根本不愿意见我，也不会离开况家，让我死了这条心……我不信，偷偷溜了进去。你妈妈……她其实一直在等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可就在我们马上要一起离开的时候，你突然进来了。”
况思荣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我……进来了？”
“对，” 纪南曳的声音带着刻骨的绝望，“你进来了，然后……你拉响了警报。”
“不……这不可能！” 况思荣几乎是尖叫出声，她连连摇头，眼神慌乱，“我完全不记得！我根本不记得我撞见过妈妈收拾东西要跟你走！我更不可能拉响警报！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关于母亲去世前那段时光，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浓雾。她只记得母亲那段时间精神很差，常常独自垂泪，后来便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至于小姨纪南曳……在她的记忆里，确实是在那段时间“传话”给她之后，便再无音讯。
可如果……如果纪南曳说的是真的，她根本没有传过那样的话，那父亲，为什么要编纂这些东西？还有，她并没有告发的记忆，那拉了警报的那个是谁？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纪南曳压抑的啜泣声和况思荣颤抖的呼吸声。纪东殷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寒光闪烁。廊柱后的庄宴等人也听得心惊肉跳，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况风陨……况家家主。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策划，那么当年纪西梦的死，纪南曳的“被失踪”和后来的疯癫，乃至况思荣记忆中那些“合理的”片段……很可能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后来呢？” 纪东殷沉声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纪南曳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警报响了，况家的人很快就冲了进来，况风陨……他让人把我抓了起来，关了起来……没过多久，我就被秘密送出了漂浮城区，扔到了下城区……再后来……我就听说，西梦她死了……”
“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西梦过世的前几天我总是觉得胸闷心痛，夜不能寐，恐怕她也感知得到我那时被当作小白鼠进行人体实验时的生不如死。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后来实验结束后我的精神越发浑噩，下城区几乎没有医院，我也没办法看病，头痛越来越严重，情绪越来越暴戾……直到看到你时……”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呆滞、脸色惨白的况思荣，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痛苦，有悔恨，有对姐姐的思念，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因为多年误解而产生的愧疚。
“荣荣……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你……是你无意中毁了我们离开的计划，导致了西梦的死……所以在风车区，看到你的时候，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纪南曳泣不成声。
况思荣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着眼前这个饱经折磨、与自己母亲容貌相似的小姨，又想起记忆中那个威严却也还算慈爱的父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旋转。
她记忆里的“真相”，竟然全是谎言和虚假的碎片拼凑而成！而那个她以为只是顽固专制的父亲，很可能才是害死母亲、逼疯小姨的元凶！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总觉得脑袋里有个小块在突突突跳动，等我清醒过来察觉到问题时，已经在况家你母亲原本的房间里了。”纪南曳掏出一枚怀表，和况思荣的那枚一模一样，两个样貌几乎一致的少女亲昵的挨在一起。“我翻到了你母亲的日记，才知晓她当年为什么想和我一起走。”
“况风陨在你出生后的数年里，拿你母亲和其他家族的人做交易，这个畜牲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居然把自己的妻子送出去供他人取乐！西梦曾经试图向纪家求救，可那时候的纪家是一滩烂泥无暇顾及她。在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精神恐怕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了。”纪南曳无视了对面面露不满的长老，“她要跟我走，我也没有多问，只当她在况家过得不好想离开，毕竟……”
她双眼空洞，“那会儿纪家的女儿都这样。如果知道真相是这样，我绝不会……”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我绝不会那么鲁莽的去找她，错失了救她的最后机会！”
屋内屋外，久久沉默。
只有庄宴，冷凝的视线隔着纸窗，缓缓落到了纪南曳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双生劫（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