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双生劫(六) ...

  •   纪东殷的注意力果然被桌上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吸引了过去。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喜爱,微微俯身,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喵喵的下巴。喵喵显然很吃这套,立刻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真乖。” 纪东殷的声音放得更柔,随即又抬眼看向庄宴,红唇边的笑意加深,“你们养的?倒是看着无害,就是不知道里子什么样。”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不只是在说猫。

      庄宴只觉得桌下扶光的手指又收紧了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湿冷的触感。他面上维持着镇定,甚至还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纪小姐说笑了,它只是只普通的小猫。”

      “普通?” 纪东殷直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在桌上摊成一张猫饼、惬意享受抚摸的喵喵,又扫了一眼庄宴被黑色寝衣衬得愈发苍白瘦削、却依旧难掩昳丽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微微下垂、刻意避开她视线的、睫毛浓密的眼睛,“物似主人形,我看未必。”

      她不再逗猫,也没继续深究庄宴那点不自在,转而看向其他人,目光在扶光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扣着庄宴手腕的、指节分明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满,但很快掩饰过去,然后转向楚豫和慈蝉,最后落到自家弟弟身上。

      “小鱼,” 她轻飘飘的问,“客人的住处都安顿好了?”

      纪北鱼似乎很怕纪东殷,立刻点头如捣蒜:“安顿好了安顿好了!就这个院子,又隐蔽环境又好。姐,况家那几个烦人精打发走了?”

      “嗯,打发走了。” 纪东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暂时不会再来要人。荣荣,” 她看向况思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况家那边,你不用再担心,你小姨今晚就会被接回来。”

      况思荣想起好不容易恢复神志的纪南曳,眼圈又是一红,重重点头,声音哽咽:“谢谢大姨。”

      “一家人,不说这些,从前我找不到她,好不容易她现身了,自然是要接回来的。” 纪东殷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庄宴和扶光,尤其在那两只在桌下隐秘交缠的手上多停了一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正式了许多,“既然几位到了我这里,便是客人。况家的事,我会担下,不过……”

      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也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庄宴一眼,“你母亲,是齐雪莱吗?”

      空气一凝。

      刚才那点因为喵喵而略微松弛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楚豫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慈蝉也收起了笑,况思荣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扶光扣着庄宴手腕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但并未完全放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松松垮垮的搭在上面。

      庄宴抬眸迎向纪东殷审视的目光。

      “是。”

      艳红的指甲抚摸猫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动作,“还真是她的小孩儿啊,难怪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那么熟悉。”纪东殷美艳的脸庞悠悠凑近,细长的脖子探着,像一条修炼出人头的美人蛇,“你和她,一样会骗人。”

      庄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乍一看和扶光那张假面几乎八分的相似:“您认识我母亲?”

      “当然,” 纪东殷笑吟吟地靠回花架,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庄宴脸上,“从前我们在同一个老师门下,研究脑记忆重构。我们的关系很好的哦。”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故作的亲昵。

      庄宴脸上的笑意褪去,语气变得冷淡:“我妈从来没提过你。”

      纪东殷面色微微一变,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释然的样子:“她离开漂浮城区后,就和我们断了联系,下了决心要脱离我们。我上次见她,也是十年前老师的葬礼上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揶揄,“你妈妈那会儿还带了你去,你忘了吗?我还和你说过话呢。”

      庄宴眉头蹙起,仔细回忆,脑海中却只有葬礼上压抑昏暗的模糊光影,并无眼前这张美艳脸庞的任何痕迹。他摇头,语气肯定:“完全不记得。” 心底那股在财源滚滚被她各种调侃调戏的本能抵触又冒了出来,让他对这番套近乎的说辞本能地反感。

      纪东殷像是被他毫不留情的否认伤到了,轻轻“唉”了一声,抬手作势掩了掩唇,露出一点哀怨的神色:“当时你妈妈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谁靠近也不行,紧张得不得了……”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庄宴身边的扶光,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不经意,“你也这样……”

      她忽然收声,像是意识到失言。

      石桌周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花瓣的簌簌声。庄宴没懂,下意识追问:“什么?”

      “你也不让我靠近,在财源滚滚我都明示你了,你还油盐不进……”女人的唇暧昧地勾起,全然不顾身旁其他人惊骇和尴尬的神情,“和她一样冷漠。”

      庄宴已经不想听下去了。这个纪东殷说的话太奇怪,听来听去似乎还品出一点微妙的怨怼和酸味。

      还有,他的手腕要被扶光捏断了……

      石桌旁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寂静。喵喵察觉到气氛不对,从桌上跳下,蹭到扶光脚边。扶光终于松开了扣着庄宴的手,转而弯腰,将猫捞回怀里,指尖有些用力地梳理着它背上的毛,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楚豫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拿起茶壶给慈蝉空了的杯子续上水,动作不紧不慢。慈蝉如蒙大赦,抱着杯子埋头猛喝,光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纪东殷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造成了多大冲击,优雅地直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好了,旧叙完了,你们安心住下。” 她不再看庄宴,目光扫过众人,“小鱼,照顾好客人。”

      纪北鱼连忙点头:“姐你放心!”

      纪东殷又对况思荣温和地笑了笑:“荣荣,那我就走了。” 说罢,便转身,如同来时一般,从容地拨开垂挂的花枝,消失在梅红色的花海之后。

      直到那抹暗红色的裙摆彻底看不见,小院里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纪北鱼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歉意:“那个……我姐她,有时候说话是有点……呃,尺度,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努力摆出和善的笑容,“大家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就跟我说,我最近都在这里。”

      况思荣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担忧地问:“最近下面五个区因为寿命税闹得一片混乱,你不需要回尖角区坐镇吗?”

      纪北鱼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尖角区情况特殊,大部分区域都在几个大工厂的直接管辖内,我这个挂名的管理者……说实话,真没多大用。寿命税这个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明显的反感,“我倒希望自己有方块区和弧形区管理者那种直接闭区对抗的魄力。路家这次,真是……”

      提起寿命税和闭区,几人都想到了离开风车区时死寂的街道,气氛不由得再次沉重。楚豫把玩着空茶杯,眼神晦暗。慈蝉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庄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屏蔽环,扶光抱着猫,静静坐在他身边,瓷白的脸被染上球球花梅子色细碎的花影。

      纪北鱼见他们神色黯然,连忙换了个话题:“你们可以在纪家宅院里活动,但暂时最好不要出去。漂浮城区现在也不太平,况家虽然被我姐挡回去了,未必死心。如果你们之后想离开漂浮城区去别处,也一定要先告诉我,我想办法安排,带你们走。”

      青年语气诚恳,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声音温和,十分真诚,让人如沐春风。

      庄宴抬眼看了看他。纪北鱼身上有种与他姐姐截然不同的气质,真诚,甚至有些过于热情和“话痨”,但那份关心不似作伪。况思荣之前对他的调查,庄宴在此刻心里信了一半。这样的人,很难把他和脑立通那种残忍而有悖人伦的地方联想在一起。

      一直沉默的况思荣这时回过头,“我们不会在这里久待。今晚我小姨被接回来后,我想立刻见她一面。我必须搞清楚,当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把她害成这样。”这也是他们几个昨晚商量后的决定。

      纪北鱼闻言,脸上也露出严肃的表情,点头道:“这是当然。纪家的女儿在外面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件事纪家绝不会罢休,一定要追究到底。” 他拍了拍况思荣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和承诺,“那你们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况家那边把人送过来了,我来接你过去。”

      “好。” 况思荣重重地点头,眼底是全然的信赖。

      交代完毕,纪北鱼又叮嘱了几句日常生活细节,便也告辞离开,留下五人一猫在这片被球球花包围的静谧小院。

      楚豫伸了个懒腰,焊接的接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恢复了些许漫不经心:“得,总算能喘口气了。这地方不错,就是花太香,闻久了头晕。” 他瞥了一眼庄宴和扶光,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小庄,手腕没事吧?”

      庄宴没理他,活动了一下被扶光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扶光则沉默地将喵喵放到地上,起身走到庄宴面前,很自然地拉过他那只手,指腹在他腕骨微微发红的地方轻轻按揉。

      楚豫见状,吹了声口哨,识趣地扯着还在好奇张望的慈蝉:“光头,走,回咱们的房间去,别在这儿碍眼。”

      慈蝉“哦”了一声,很有眼色地跟着楚豫往厢房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被楚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非礼勿视。”况思荣也无奈的摇摇头,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小院里终于只剩下两人一猫。阳光透过花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球球花的甜香依旧浓郁,但此刻,似乎也沉淀下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扶光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庄宴的手腕,只是动作渐渐暧昧起来。庄宴任由他动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喵喵竖起的耳朵,目光有些放空。

      扶光忽然停下了按揉的动作,却没有松开庄宴的手腕。他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声音低哑,说不明是低落还是别的。

      “对不起。”

      庄宴一愣:“什么?”

      “到了漂深城区后,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控制不住自己。”扶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风吹花叶的沙沙声里,“尤其是到了纪家以后更严重了。”顿了顿,又补充道,“项链好像也没用。”

      庄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紧张地反握住他的手,连声追问:“那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头晕吗?还是……”

      扶光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细碎的光,深处的渴望冲破桎梏的情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不是那种难受,是……越靠近你,我好像越……”

      他的话说不下去,但庄宴已领会了,今天一整天,从醒来到此刻,扶光异常频繁的肢体接触,不符合他本性的情绪波动……在外人眼中,几乎算得上是冒犯了。

      庄宴自己也困惑,他并没有像以往脑波频繁活动时晕眩无力的感觉,相反,到了漂浮城区后后,他时常发作的、闷闷的头疼反而缓解了不少,身体并无预警,可扶光的异常却如此明显,到底什么在影响他?

      看着扶光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挣扎又渴求的复杂情绪,庄宴一时有些无措,他抿了抿唇,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是一个带着试探和安抚意味的动作。他微微侧头,柔软的唇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扶光的侧脸,一触即分,像羽毛掠过,带着亲呢和无声的纵容。

      “别想太多,”庄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哄,耳根却悄悄红了,“堵不如疏。”

      这个轻飘飘的吻,更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干燥的纸屑。

      扶光的瞳孔倏得收缩,眼底克制的表象几乎瞬间被燎原的火光吞没,泛起一片水淋淋的红,如果不是从前在明醒那里也见过球球花,他几乎都要怀疑这浓烈到腻人的香气是不是有什么催情的效果。

      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收紧手指,不再是刚才轻柔揉按的力道,而是近乎粗暴的强势,将庄宴从石凳上拽了起来。

      “诶——!”庄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向前。

      扶光一言不发,握着他的手腕,转身就朝他们住的那间厢房走去,他的步伐又急又沉,庄宴被他拖在身后,踉跄了几步,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有些疼痛,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心跳如擂鼓。

      猫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冲着两人的背影“喵”了一声声,见无人理会,使甩甩尾巴,跳上石桌,重新团成一个毛球,沐浴在斑驳的阳光里。

      厢房的门被扶光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那片甜得发腻的花海和阳光,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精致的门窗上透入的微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晨醒来时混合了木质家具、纸张和淡淡花枝的干净气息。

      庄宴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扶光一只手仍牢钳着他的手腕,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却已急不可耐地抚上他的脸颊,拇指用力揉上怀里青年的眼角,力道重得几乎要擦破皮肤,呼吸灼热,带着失控的意味,尽数喷吐在庄宴敏感的颈侧和耳畔。

      没有言语。

      扶光低下头,额头抵着庄宴的额头,眼睛在昏暗中紧紧锁着他,鼻尖相触,呼吸交缠,目光滚烫地烙印在庄宴眼底,带着一种要将他拆吃入腹的凶狠,却又奇异地混合着近乎脆弱的祈求。

      庄宴被这充满侵略性的姿态笼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前是扶光滚烫的身体。他呼吸微窒,却没有躲闪,只是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攀上扶光的肩背,指尖陷入衣料之下绷紧的肌肉。

      默许。

      下一秒,痴缠而热烈的吻落下,吞没了庄宴所有欲语未语。

      昏暗的光线中,气息交缠,衣物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合着压抑的喘息,还有像是被扼住脖颈时泄露出的痛楚又欢愉的呜咽。

      门外,正午的球球花开得热烈而寂静,甜香弥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双生劫(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暂定更新频率是隔日更,如有出现连续更新多半是在微修文章。正文完成后会进行整体大修。 如果您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可以点点收藏,您的支持是我写作时最大的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