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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双生劫(四) ...

  •   几个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突右进,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身后的脚步声、机器人的嗡鸣声、况家护卫气急败坏的呼喝声交织成一张紧迫的网,兜头盖脸地咬上来。

      多亏了况思荣。虽然她久未归家,但对漂浮城区上层家族聚居区的大致格局和隐蔽小道还有印象。她像只受惊但记忆力惊人的兔子,堪堪避开了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的三角头。

      汗水浸透了后背,肺叶火辣辣地疼。庄宴感觉脖子上的屏蔽环随着奔跑不断摩擦皮肤,电流滚动间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刺痛。扶光始终护在他身侧,呼吸也有些急促,不过表情还算平静。楚豫跑在最前面探路,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猫,偶尔回头确认队伍跟上。慈蝉断后,健壮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警惕着后方追兵。喵喵早已从庄宴肩头跳下,四条小短腿却跑得飞快,紧跟在庄宴脚边,橘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太阳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将漂浮城区那些或华丽或古怪的建筑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被甩开了一些距离,但谁也不敢松懈。

      就在他们以为要一直这样逃到天涯海角时,前方巷子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圃。而花圃的尽头,是一堵爬满翠绿藤蔓的高墙,墙中间,嵌着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做工依然考究的……朱红色木制后门。

      门紧闭着,上方有精致的瓦檐,门环是两只小巧的铜兽首,透着一种与况家那种欧式华丽截然不同的古色古香的沉静气息。

      “这里……好像是……” 况思荣喘着气,看着那扇门,有些不确定地低语。

      几人迅速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矮下身子,像做贼一样哧溜钻进了门旁一丛开得正盛、足以遮蔽身形的大片球球花后面。

      这里看起来不是况家的地盘,而且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各种感官立刻回笼。庄宴这才感觉到胳膊酸麻,喉咙干渴。他低头,看见喵喵正蹲在他脚边,好奇地嗅着球球花的叶子,四只雪白的小爪子因为刚才的狂奔,已经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变成了灰扑扑的小毛团。

      “小脏猫。” 庄宴低声咕哝了一句,弯腰把喵喵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扶光见状,也松了口气似的,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沉重背包小心地拎到面前,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了几下,竟然掏出了一包……未拆封的湿巾。

      楚豫从花叶缝隙里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余光瞥见这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慈蝉则继续尽职尽责地竖起耳朵听着远处的追捕声,光头在花影下若隐若现。

      然后,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身后可能还有追兵、身处陌生大宅后门花丛的诡异情境下,庄宴和扶光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给猫擦起脚来。

      庄宴抱着喵喵,扶光撕开湿巾包装,抽出一张,动作熟练而轻柔地裹住喵喵一只沾满泥灰的前爪,仔细擦拭。湿巾的凉意让喵喵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咪呜”声,但被庄宴牢牢固定住。擦完一只,换另一只。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固定,一个清洁,神情放松的和在家里的浴室一样。

      “它爪子缝里也有泥。” 庄宴低声说。

      “嗯,知道。” 扶光应着,换了张干净的湿巾,仔细清理着喵喵粉嫩肉垫缝隙里的污渍。

      楚豫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笑意:“二位……咱们现在是在逃命吧?给猫擦脚是不是有点……过于从容了?”

      庄宴头也不抬,一边按住试图把湿漉漉爪子往他衣服上蹭的喵喵,一边平静地回答:“逃命也不能让猫脏着脚,喵喵爱□□,万一一会儿它舔了肚子疼怎么办?干净点总没错。” 理由听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丝丝道理。

      扶光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把四只小爪子都擦得恢复了原本的白绒绒。喵喵被擦得舒服了,也不再挣扎,甚至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呼噜声。

      擦完脚,庄宴顺手用剩下的干净湿巾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和沾了灰的脸颊。扶光则将用过的湿巾塞回包装袋,仔细收好,放回背包。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有心思重新打量眼前这扇神秘的后门。

      “所以,” 庄宴抱着重新变得干净蓬松的喵喵,看向还在努力回忆的况思荣,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到底是哪儿?”

      况思荣皱着眉头,盯着那朱红门扉上的铜兽首和瓦檐样式,又看了看周围繁盛到有些过分的花:“漂浮城区讲究古式庭院的人家不多,能保有这种完整制式的更少……”

      “这里是纪家。”她低声解释。

      “纪家曾经是一个很传统的家族,穿戴的衣物首饰都是很古味的制式,他们一直坚持男性担任家主,女孩儿全都嫁出去联姻……”

      蹲了一圈听她说话的人纷纷露出反感的神色,不过况思荣马上一咧嘴:“但是这一代的家主纪东殷是个女人,她不光手段比前几任家主狠,更有意思的是,她继任后纪家大部分未成婚的男性都被送出去入赘了,只剩下个别几个安分的和尖角区的纪北鱼。”

      听完女孩儿的话,慈蝉呆滞的脸色缓缓露出一个由衷佩服的神情:“牛!”

      庄宴肩背困乏得很,干脆顺势往后一倒,把自己像个大型玩偶一样塞进了旁边那丛最硕大的球球花花苞里。梅子红色的肥厚花瓣被他略显瘦削的身体挤得向两旁分开,里面翠绿细嫩的花蕊颤巍巍探出头来,霎时间,更加浓郁甜蜜的花粉气息弥漫开来,几乎形成一小片淡金色的薄雾。

      喵喵没忍住,又接连打了两个小喷嚏,绒毛都炸开了一圈。扶光眼疾手快,将猫从庄宴怀里接过来,拉开自己外套拉链,小心翼翼地把这团温暖的橘色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透气。

      况思荣也被花粉熏得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但没停下话头:“以前纪家特别封闭,嫁出去的女儿也大多是被规训出来的百依百顺的交易品,其他五个家族明面上不说,私下都挺看不上纪家这种做派的。不过,自从纪东殷继任家主后,纪家和其他家族的关系倒是缓和了很多,合作也增加了不少,至少……表面上过得去了。”

      “那我们猫在这儿,” 楚豫将盯梢的头从两朵硕大的球球花中间拔出来,甩了甩沾上的花粉,谨慎地问道,“如果被纪家的人发现了,会不会直接把我们捆了,当个人情送还给况家?”

      况思荣神秘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会。她……纪东殷,和我妈妈、还有小姨感情很好。” 她顿了顿,解释道,“她们这一辈,主脉三房加起来只有四个孩子,纪东殷是长姐,年龄最大。在我妈妈还没嫁到况家之前,她很照顾我妈妈,和小姨纪南曳的关系也非常亲密。后来,我妈妈,不明不白地死在况家,纪东殷已经对况家很不满了。何况,”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在被我爸收走储备机之前,已经给她发过消息了,说小姨在况家人手里,情况不妙。她就算知道我们在这儿,也不会帮着况家抓我们,说不定到时候她出面能把我小姨保出来。”

      “所以,你带我们跑到这里来,是想寻求纪家的庇护?” 庄宴的声音从花苞里闷闷地传出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得更舒服些,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况思荣。

      况思荣点头,但随即又有些无奈地补充:“不过,我之前和她发消息时,她说自己正在下城区处理一些要紧事,得过两天才能回来。现在纪家管事的是她的副手和族老,那些人未必认我们,也未必敢直接跟况家对着干。所以我们得先躲一躲,避避风头,等她回来亲自带我们进去。”

      她看向依旧有些惴惴不安、还在下意识四处张望的慈蝉,以及虽然坐下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姿态的楚豫,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吧,坐下来歇一歇。这里已经是纪家明确划定的私人领地范围了。况家那些机器人守卫,内部程序都设置过,未经允许进入纪家领地,会自动触发强制休眠机制。他们不敢硬闯的,派人进来搜也需要时间协调,没那么快。”

      听到这话,楚豫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些,他吐出一口带着花粉味的浊气,靠在了身后的花丛上。慈蝉也憨憨地“哦”了一声,学着庄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的身躯塞进另一丛花里,可惜效果不佳,只勉强遮住了半个身子,光溜溜的脑袋在花叶间格外显眼。

      扶光隔着外套轻轻摸了摸喵喵的脑袋,确认它已经舒服地打起小呼噜,这才低声对庄宴说:“你脖子上的东西,还疼吗?”

      庄宴在花苞里动了动,感觉到屏蔽环依旧牢牢锁在颈间,那种细微的电流刺痛感并未完全消失,但比起逃命时的剧烈运动,现在这点不适已经可以忽略不计。“还好。” 他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后门。

      几人也不敢出去,后门也一直没有人出入,五人一猫就这样窝在球球花丛里,从清晨熬到了日暮。纪家的位置确实偏僻,已是漂浮城区的边缘地带。这一大丛球球花恰好长在一棵参天大树的脚下,浓密的树冠和低垂的枝丫形成天然的屏障,将他们隐蔽得很好。

      夜色渐深,绕过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巨树树干,视野陡然开阔。没有了密集建筑的遮挡,硕大圆润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高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皎洁柔美,洒下一片银霜。周围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这是在下方五大区被厚重云层、污染和霓虹灯光遮蔽后,绝不可能见到的美景。

      庄宴几乎被这样清晰静谧的夜景蛊惑了。他一步步从花丛的阴影里走出来,朝着大树边缘、那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无尽虚空走去。

      扶光心头一紧,立刻跟上去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庄宴?”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的呵斥。

      庄宴被拉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天空。扶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轮前所未见的、巨大的明月。

      “扶光,” 庄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他终于转过头来,脸上没有平日的惫懒或锋利,月色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天上的星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天空。”

      其他三人听到动静,也从树下的花丛里爬了出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慈蝉张大了嘴,傻愣愣地仰着脖子。楚豫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怔忪。

      月色如水,平等而温柔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肩上,也洒在从扶光外套里钻出来、蹲在他肩头的喵喵那身橙色的绒毛上,为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几分钟后,不知是谁先带头,一排人在漂浮城区最边缘的地带,挨着那棵参天古树,面对着脚下翻涌的万丈云海和头顶静谧的星月,坐得整整齐齐。

      夜风微凉,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白日逃亡的狼狈。喵喵是一只拥有机械心脏的小猫,没有寻常动物对高度的恐惧情绪,此刻正勇敢地蹲在扶光肩头,和几人一起安静地望月,金澄澄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一片寂静中,只有风吹过树叶和球球花丛发出的沙沙细响,宛如花与树沉睡中的呼吸。

      楚豫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悠远,他罕见地没有用调侃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笑意:“我想……在我漫长的机生里,大概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经历了。白天还在被追兵四面八方地围猎,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晚上,却躺在这座城最边缘的地方,什么也不想,就这么……仰头遥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几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带着对此刻荒诞事实的讽笑。

      庄宴笑得最开怀,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起,平日里那些或伪装或真实的阴霾仿佛都被这月色暂时涤荡。其他四人很少见他流露出如此外放、纯粹的情绪,一时都有些怔然。

      直到扶光借着月光,发现他弯起的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晶莹的水光闪烁。

      扶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下意识地更贴近他,想看得更清楚,也想给予无声的安慰。庄宴却在这时扭过头来,直直地望进扶光的眼睛里。

      月光下,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波光粼粼,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辰和月光,又像是蒙着一层即将破碎的、脆弱的水膜。那里面有笑意,有迷茫,有疲惫,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月色太美,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这一路走来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又或许是那些深埋的、沉重的东西被伪装在不动声色的假皮下太久,此刻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下,在这几个共同经历了生死逃亡的同伴身边,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推心置腹。

      “我小时候……” 庄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也像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陈年的伤疤,“其实很开心,很幸福。有父母,有惯着我的舅舅,有对我很好的哥哥……虽然齐霁总让我帮他做一些违背法律、也违背小孩本性的事,可我每天还是很高兴。”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后来……哥哥被送走了,爸爸妈妈也走了,就剩下我。我发了疯,治好身体的伤后,被关在方块区的地下牢里……齐霁不许我去调查父母的事情。直到我自己从地下挖出来,他以为我‘好’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避开了扶光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惜,也避开了楚豫和况思荣骤然冷凝的目光,慈蝉则只是纯粹地担忧地看着他。

      “我以为……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报了仇,一切就能终结。” 庄宴殷红的嘴唇苦涩地弯了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可事情就像齐霁说的那样,我查不清。越查,只会越失望,谜团……反而越来越大,我找不到真相,也杀不了想杀的人。”

      青年殷红的唇苦涩的弯起:“直至今日,直至现在,我感觉自己……好像依然被蒙在鼓里。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推着走,要去到哪里,做什么事,一概不知。我现在甚至觉得,是这个世道、这个混乱神经的世界要杀我,我感觉自己要被同化成沦陷在这个世界里的一滴泥。”

      他顿了顿,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转向身边的几人,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我该怎么办呢?”

      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星空,问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我可以停在这里吗?”他低声问,更像扪心自问,或许回到方块区,不再接触和母亲、和新型大脑、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切一刀两断。或许……变成和这个世界一样的,肮脏不堪的泥……

      扶光一把将碎掉的人揽进怀里,冰凉的泪滑入他的颈侧。喵喵也灵活地翻进庄宴的怀里大胆的撒娇卖萌,全然不怕高空,毛茸茸的触感让平静流泪的人轻轻笑起来。

      其实,在和齐雪莱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之后,庄宴的情绪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扶光知道,楚豫或许也隐约察觉,庄宴只是在撑着,像他平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若无其事、用惫懒甚至是用锋利,来伪装内里的茫然无措和心痛。

      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月下,温柔的爱人,静默却可靠的朋友们环绕身边。那层坚硬的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让他得以喘息,也让他露出了内里那个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灵魂。

      况思荣放下心来,撇开脸,视线从青年滑下的一滴泪又飘过天空。

      漂浮城区的月亮她看了二十多年,今夜的月色不过九千八百天里最普通的一景。可……

      她又垂下眼皮,流转的光映照在眼中,又落在旁边几人的身上。和他们一起坐在这里,所以……

      今夜月色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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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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