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八万春（一） 机械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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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宴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有一颗大脑在拼命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指甲在头骨上抓挠。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胸口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闷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
“庄宴！”
一旁握着他手已经累得睡着的扶光猛然惊醒，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庄宴的肩膀上，生怕他乱动扯到伤口。
庄宴呆呆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他盯着扶光的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扶光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看起来颓废了不少。
“我昏迷了很久吗？”庄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胸腔嗡鸣让他难以自抑地露出痛苦的神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扶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最近有点吃不下东西，才瘦了很多。你怎么样？感觉胸口闷不闷，呼吸还通畅吗？”
庄宴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纱布能摸到一道长长的疤口，从胸骨正中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方。
他摇摇头：“就是伤口疼，其他没什么感觉。”
扶光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嘴角的笑也真实了几分：“那就好，你真是吓死我了，你当时那个血冒的，我都不得不摇人来帮忙救你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过了好一会儿，扶光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还要见见她吗？”
庄宴垂下眼，沉默了片刻，问：“她现在在哪里？”
“临时搭建了一个冷库，现在把她放在那里。”扶光说。
这个东西是明醒过来的时候带来了充气冷库临时充当了停尸房。
庄宴盯着自己胸口那道疤：“先不了吧。”
既然有冷库，那……他还是想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去接受她已经去世这件事情。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问：“那根筷子是扎到我的肺了吗？”
扶光沉默了几秒，说：“比那个可能要严重一些。那一下打碎了你的一根肋骨，断裂的肋骨扎进了你的肺，创口很大。”他看着庄宴苍白的脸，补充道，“从受伤那天到今天，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庄宴愣住了。
快一个月了。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她那么瘦弱的身体，居然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啊。”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底浮现，颤巍巍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晃了晃，终究还是被睫毛弹飞出去，无声地落在了扶光的手背上。
扶光被那滴泪烫得手一抖，抬眼一看，庄宴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的眼泪流得很安静，无声无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里。他慢慢往扶光的方向靠过来，像是要找一个支点。
扶光心疼坏了，可更担心扯到他伤口，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推开一点。
“乖，别乱动啊，你扯到伤口的话一会儿呼吸都要痛了。”
庄宴垂着头委屈地落泪，肩膀微微发抖，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扶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只好侧身探着身子，松松地把他搂进怀里。
他知道庄宴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需要一个支撑点去整理情绪。
“庄宴是一个情绪非常内敛的人，他很少有爆发的时刻。”
这是扶光对明醒说的原话。
所以明醒进到房间里时，看到的已经是平静的庄宴坐在桌子旁吃饭了，而他那个傻徒弟正在旁边支着下巴看着庄宴，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
“明师？”庄宴愣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明醒毫不客气地在庄宴对面坐下，头顶的卷毛随着动作蓬松地弹动着，他扫了一眼扶光，又看向庄宴：“扶光还没跟你说啊，你那个手术他做不了，他只能叫我来了。你那个肺被肋骨扎烂了，一呼气都冒血沫，当时我到的时候都以为你已经呛死了。”
听到这不吉利的话，扶光立刻瞪了明醒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庄宴倒是神色平静，伸手倒了一杯水推给明醒：“这次真是麻烦你了，之后有需要我去做的可以尽管告知我。”
“好啊。”明醒顺水推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即笑眯眯地开口，“那我要你和扶光分开，我要带扶光走。”
庄宴沉默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接话。
扶光已经面露不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冷了几分。
“好了，不逗你了。”明醒笑着说，抬手拍了拍扶光的肩膀，“棒打鸳鸯这种事做一次就可以了，做第二次就招人恨了，我还指望着扶光给我养老呢。”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看向庄宴：“你最近尽量不要情绪大波动啊，你那个肺就算真是金属打的就需要恢复时间的。你如果猛抽气还是会泛血沫的，自己也注意一点。”
“真是金属吗？”庄宴看向扶光，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扶光对他点点头。
庄宴垂下眼，仔细感受着胸腔里的器官，似乎真的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中都听到轻微的金属嗡鸣。
“当时我们讨论了几个治疗方法，但其他的医疗条件都达不到，而且你已经出现衰竭了，如果不是你的恢复能力特别强大，都撑不到我来。”明醒回想起那天紧急的状况，不由地也冒了一点冷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说起来那天还是喵喵一直蹭我，我才想到了这个方法。”扶光解释道，想起喵喵那天那个急切的小模样，他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以前喵喵心脏衰竭后我为它更换了一颗机械心脏，那这次我为什么不能为你换一个机械的肺呢？”
只不过这个机械肺的制作极其艰难，当时扶光给庄宴做了紧急处理后就直接联系齐苦苦派快快来接他。
因为他这张脸在基因病人那边都已经出名了，都知道他是抗体携带者。那些病人看见他，不亚于一只鬣狗看见了一条新鲜的肉。到了漂浮城区后，如果不是实验室派机器人左踢右打来接他，他早就被生吃了。
机械肺是明醒设计，由明家的其他人负责制作的，紧赶慢赶也花了四天，如果不是脑母及时出现吊住了庄宴一口气，他未必能等到扶光回去。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给庄宴知道了。
“这个手术我自己做不了，所以喊他来帮我。”扶光跳过了那些艰难的过程，避重就轻的给庄宴说了一点。
“是啊，你面前这两个机械师，都快被你训练成治疗师了。”明醒想起那天手术时庄宴大出血，扶光的眼泪流的比庄宴的血还汹涌，为了避免感染，他只能让况思荣在旁边一直为她擦眼泪，女孩子个子够不到他，还得踩个凳子。
明醒都不想回忆那天那个混乱的场景，好在最后把庄宴的胸口缝上后启动时，一切都顺利运行了。
明醒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让庄宴好好休息、按时吃药的话，见扶光在旁边听得比庄宴还认真，时不时还点头附和，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庄宴靠在床头有些出神：“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把小况他们吓坏了吧。”
扶光愣了一下，随即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没事，大家也只是当时有些惊讶，后面都在帮我。”他顿了顿，想起那几天混乱的场景，他们几个还算乱中有序，除了……脑母。
这个东西在发觉庄宴处于濒死状态时，一直在发出尖锐的爆鸣。
能听到祂声音的智者和况思荣那几天都被折磨的痛不欲生。
庄宴听着他的话，嘴角也微微弯了弯，随即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他慢慢伸出手，主动环住了扶光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吓到你了吧。”
扶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终于敢把提着的心放到怀里人的肚子里：“吓死我了。”
庄宴的脸埋在扶光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的：“早知道，当时不要重逢就好了。”
扶光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僵，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庄宴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厉害：“你说什么傻话呢。”
“人要往前看的，一直一直，不能回头。”
庄宴一直活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的额头抵靠在扶光肩头，如今，他终于要往二十岁以后走了。
所有能牵制他的，伤害他的，他最放不下的，终于可以远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八万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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