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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后会无期(二十七) 只道当时已 ...

  •   十一月份,风已经撇去秋凉,改换了凛冽的外貌。

      旧地球传下来的二十四节气虽然已经无法与现实气候对应,可人们还是习惯用它来计量一年的时间。

      小雪那天,漂浮城区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庄宴端着饭推开木门时,齐雪莱(脑)正坐在床边,手腕上的链子垂下来,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晃了晃。她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这种对待陌生人的眼神让庄宴心头被刺了一下。

      庄宴把饭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和往常一样舀起一勺粥吹至温热后送到齐雪莱(脑)嘴边。

      她不肯配合,每天总得这么闹一下脾气。这颗大脑更像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脾气大得很。

      “张嘴。”庄宴语气冷硬了一些。

      齐雪莱(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张开了嘴。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这具已经濒临死亡的身体有了刹那间的回暖。

      “齐苦苦那边有好消息了。”庄宴一边喂她一边说,“迁徙计划仍然保留,但要推延至五年后,且分批次出发,大概到时候会是基因病人先探路吧。”

      这样既保证了能源够用,又能降低一些风险。

      齐雪莱(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

      “大海啸之后,下城区毁于一旦,居民人数大大锐减。”庄宴对她的抵触置若罔闻,自顾自继续说道。

      “如今漂浮城区的实际控制者有五个——以齐苦苦为中心的实验室,原方块区管理者齐霁,原弧形区管理者明醒,原红桃区管理者鹤辛,以及褚师家家主褚师葵。”

      六大家族一蹶不振,只剩下一开始就选择和实验室合作的褚师家族。之前的家主褚师墨退居二线,投入了实验室飞船的维修中,他的妹妹接管了家族。

      齐雪莱(脑)咽下那口粥,忽然冷笑了一声。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讥讽,“齐苦苦做的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庄宴自然不会回应她的愤愤不平,只是又舀起一勺粥稳稳地送到她嘴边。她盯着那勺粥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至少他愿意休养生息。”庄宴说,“居民们都已经安置好了,红桃区的粮仓损毁不算严重,各区人口统计结束后就会重新分配房屋粮食和土地。齐苦苦的意思是重点恢复农耕,先修复这颗星球的生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齐雪莱(脑)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也是庄宴在数次和脑母交涉后双方达成的协议。

      脑母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只要祂想,随时可以将人类文明倾覆,可祂垂涎旧地球都有的能源,这才给了庄宴回转的余地。

      脑母可以给他们时间和信任不选择其他合作对象,但是由于人类对环境的破坏,也导致祂的虚弱,对能量控制越来越乏力。

      为了人类离开后自己的族群可以再次上岸,也为了不让天灾灭亡人类,环境的恢复是刻不容缓了。

      话说的冠冕堂皇,庄宴也乐于把脑母放在这场合作的高位中让祂安心。

      实际上庄宴和齐苦苦猜测,脑母对于人类的武器和病毒也是心有防备和恐惧的。

      这些话自然不必说出来威胁脑母,更不必告知齐雪莱(脑),只需要让她知道,脑母对于这个新的合作伙伴很满意就可以了。

      齐雪莱(脑)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她这几天渐渐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变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光越来越暗,随时都可能熄灭。她可能很快要死亡了。

      她不甘心,她才诞生了如此短暂的时间。

      可她现在只能安分地呆在这里,乖乖让这个生理学上的儿子喂她吃饭。链子拴在床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庄宴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她还是好好吃饭的,只要身体不垮,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

      接下来几天,庄宴发觉齐雪莱(脑)越来越沉默。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闹脾气、冷嘲热讽,也不再试图挣扎锁链。每天庄宴端着饭进来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那些尖锐的阴鸷和讥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显的温柔和眷恋。

      庄宴起初以为这是那颗大脑的新把戏,警惕心提得很高。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反倒话语上越来越温和,行为上越来越顺从。

      最近气温骤降,大约是快落雪了。

      天气冷吃点鲜辣的舒服,庄宴便煎了一盘小鱼送过去。

      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进门时他头就有些晕,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更是白得厉害。他刚把饭放在桌上就感到一阵眩晕。手掌“砰”的一声撑在桌子上。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齐雪莱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阿宴,最近生病了吗?脸色好难看。”

      庄宴整个人僵住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是真正的作为母亲的齐雪莱的眼神。

      “妈……”庄宴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到扶光时,声音都在抖:“扶光,妈妈的意识在逐渐苏醒。”

      扶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紧,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你确定?”

      “我确定。”庄宴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开心,“她刚才摸我的头,叫我阿宴,她的眼神……是妈妈的眼神。”

      扶光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太好了。”

      从那天起,齐雪莱清醒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庄宴每天坐在房间里和她说话,一说就是很久。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听到庄宴说起转化能量时的痛苦,她会心疼他身体不舒服,皱着眉说要在自己头上再安装一个芯片,替他分担一部分痛苦。

      “不用。”庄宴笑着摇头,握住她的手,“我撑得住。”

      “我知道你可以。”齐雪莱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可是能让你少受一点苦,妈妈很愿意的。”

      庄宴觉得自己难得这么开心。

      他的大脑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局势,脑母的威胁,迁徙计划的变数……只想静静坐在房间里,听妈妈讲话,看她用从前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

      又过了两天,齐雪莱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抬起头说:“那颗大脑的意识好像不见了。”

      庄宴愣了一下:“什么?”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齐雪莱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之前她总是和我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所以我感觉很疲惫,可是现在我感觉身体很轻松,充满了力量。”

      庄宴心里一喜,立刻去找脑母确认。

      脑母并不在寺庙里,只是庄宴持续地用意识骚扰祂。

      “齐雪莱这具身体中,现在确实只剩下了一个醒着的意识。”

      得到脑母的确认后,庄宴彻底放下了警惕,迫不及待回到房间看着仍然安静坐在床边的齐雪莱,眼眶有些发热。

      他走过去蹲下身,亲手解开了拴在她手腕和床腿上的锁链。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妈,恭喜你。”庄宴笑着说,声音有些哽咽。

      齐雪莱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不似往常,让庄宴心里莫名一紧。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

      齐雪莱从袖口抽出一根藏了许久的铁筷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了庄宴的胸口。

      她的力量不容小觑。

      铁筷子的尖端在触及胸骨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崩裂声,金属断裂的脆响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混在一起,令人牙酸。

      庄宴的身体猛地一颤,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半截铁筷,温热的血顺着筷身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涌,流淌了一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破碎。

      齐雪莱(脑)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和这几天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庄宴,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快意:“你以为我消失了?阿宴,好天真啊,只是装着温柔一点,你就上了钩。”

      庄宴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恍然大悟。

      他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人生中只有两次冲动……第一次是在脑立通,第二次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竟然都是为了……”

      为了错误的人和事。

      齐雪莱(脑)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挂上脸,身体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表情瞬间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挣扎,五官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会儿是阴鸷的冷笑,一会儿是痛苦的扭曲,一会儿又变成了温柔的悲戚。

      两个意识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脸上的表情像滚筒一样快速切换,让齐雪莱原本冷艳出众的脸变得狰狞可怖。

      “不……不准……”她咬着牙,声音嘶哑,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片刻后,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终于定格下来。

      那是真正的齐雪莱。

      她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痛苦,看着地上血流如注的庄宴,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捂住庄宴的伤口,可她太虚弱了,出血量又大,几乎是喷射而出,根本止不住,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尖锐的筷子似乎扎入了庄宴的肺部。

      “阿宴……阿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转头朝门外大喊,“救命啊!救人啊!”

      扶光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鲜血和倒在血泊中的庄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冲过去把庄宴抱进怀里,手按在伤口上,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况思荣进来后反应很快,立刻回身去找医疗箱和楚豫。

      齐雪莱跪在旁边,看着庄宴苍白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别怕……妈妈,别害怕。”庄宴勉强抬起手为她揩去眼下的泪珠。

      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要我存在一天,这颗大脑就存在一天……我的激进和贪婪催化了它,我应该负责。”

      她伸手轻轻抚过庄宴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阿宴,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也为你带来了数不尽的苦难……对不起啊。”

      她转头看向扶光,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却很清晰:“扶光,劳烦你往后多照顾他。”

      扶光红着眼眶抱着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敏锐地察觉到齐雪莱或许要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要做什么!你冷静一点!”

      齐雪莱缓缓站起身,从扶光腰间抽出了那把枪。

      “不要!”扶光想要阻止,可他不能松开捂在庄宴伤口上的手。庄宴的意识已经不清醒,只是迷迷蒙蒙半睁着眼睛流泪。

      肺部受伤让他只能发出剧烈的倒气的声音,短短几秒,他已经无法说话了。

      齐雪莱走到院子里,凛冽的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脸上再次出现了两个意识争夺的扭曲表情,连手上的动作都在不停变换。

      枪被丢掉又捡起,整个人蜷缩在地面。

      “滚出去……”她咬着牙,声音嘶哑,“这具身体……是我的……”

      她的表情剧烈地抽动着,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终于,温柔的表情占据了上风,她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一声枪响。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血从太阳穴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在属于齐雪莱的心脏终止跳动之时,曾和她共用过一颗心脏的庄宴在房间里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传来一阵剜心锥骨的痛。

      他痛彻心扉,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紧紧抓着扶光的衣襟,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刚刚赶来的况思荣和楚豫呆呆站在门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惨烈的场景。

      庄宴的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拖进深海,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扶光的呼喊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胸口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撕裂般的空洞感。

      他的妈妈,没有了。

      他闭上眼,黑暗里却忽然浮现出一束暖黄色的光。

      那是方块区的老房子,窗外飘着雨,屋子里摇曳的灯光在床上跳舞。年轻的妈妈穿着柔软的针织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怀里搂着正因为吃不到糖而大声哭泣的他。

      “不哭了,不哭了。”齐雪莱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她轻轻拍着婴儿的背,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爸爸去给你买糖了,妈妈在这里陪你等好不好?”

      小孩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齐雪莱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了爱意。她抱起他,在狭窄的房间里缓缓踱步,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

      “阿宴,”她轻声说,“妈妈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

      那时的庄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只知道吃和哭,他们一家的生活也和平常人家一样,贫穷但安静的过着。

      当初当初,只道当时已惘然。

      画面忽然碎裂。

      庄宴猛地睁开眼,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血又从指缝间涌了出来。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扶光把他抱得很紧,眼泪砸在他脸上,烫得像是刚从血管中流淌的血。

      “小庄,别睡……”扶光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再撑一会儿……”

      彻底昏迷前,楚豫的尖叫声响彻了庄宴的耳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后会无期(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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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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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