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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八万春(二) 永别了 ...

  •   齐雪莱的火化是庄宴自己拍板决定的。

      挑了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早晨,寺庙后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火化炉,炉火升起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灰蓝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神情都照得模糊而遥远。

      智者站在火前,双手合十,神色怅然,嘴里低声念着往生咒,真心实意地祈祷齐雪莱走的安详。

      庄宴站在炉前,沉默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扶光站在他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卡在他手腕脉搏上,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不要情绪波动太大,另一只手则随时准备着,万一庄宴撑不住,他能立刻把人揽进怀里。

      慈蝉和况思荣蹲在一旁烧纸,白纸黄纸在火盆里蜷曲变黑,尽数化作一片片灰白色的灰烬,随着热气流升起来,又飘落在他们脚边。

      明醒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卷毛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他父亲去世那天的场景,很突然,前一天还张牙舞爪势必要抓到扶光做实验的人,第二天病情便急速恶化,短短两天就撒手人寰。

      下葬时,只有他相陪左右,老头其他的孩子没有一个到场,大约也是恨透了这个活着的时候偏心到没边的男人,所以哪怕是最后一面,也不愿意来见一见了。

      火焰吞噬躯体的过程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纸钱燃烧的细微声响,尘归尘,土归土,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化作了这一捧灰烬,被装进一个简单的骨灰盒里,由庄宴亲手接了过来。

      他抱着骨灰盒,手指紧紧攥着盒子的边缘,眼泪已经流干了。

      没过两天,齐苦苦于一个半夜联系了庄宴。

      扶光披上衣服迷迷糊糊接起视讯,正对上齐苦苦着急的脸。他立刻意识到了漂浮城区那边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可还是轻柔地拍拍庄宴的脸,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把人叫醒了。

      庄宴的伤口一直反反复复炎症,不能有大波动的情绪和大幅度的动作。

      电话那头齐苦苦的声音很急促,看到庄宴醒来后便迫不及待地说起话来:“庄宴,庄元江的大脑在极速萎缩,医生说很快就会死亡了。”

      庄宴握着电话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动身去一趟漂浮城区,去接庄元江的大脑,带着母亲的骨灰,一起葬回方块区。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和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想让他们在那里安息。

      扶光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表示要随行。

      “我要跟你一起去。”他没有给庄宴丝毫商量的余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庄宴看着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如果和扶光一起,那正好可以完成他想做的一件事情。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脑母的声音忽然在庄宴的大脑里尖锐地响了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抓狂和恐慌:“你不准离开寺庙!你走了,我的力量暴走怎么办!”

      那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智者和况思荣同样也能听到祂的声音,立刻被吵得皱起了眉头,况思荣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

      “你担心什么,我不是还在吗?”得知齐雪莱出事的前因后果,况思荣对这个三番五次从中作梗的脑母也没什么好态度,逐渐对祂不客气起来。

      何况脑母在上次大爆发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引起天灾的力量失控。

      况思荣估算了一下,要撑到庄宴回来的话,她自己就足够了。

      但是庄宴更强大,转化力量更快啊。

      脑母悄悄地想,力量暴走时祂也非常痛苦,当然希望对这件事更为娴熟的庄宴为祂转化。

      庄宴倒是对祂的抓狂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收拾着行李,全当脑子里的声音不存在。

      只是和庄宴思维共享的扶光被烦的不行,捂着耳朵骂骂咧咧了几句。

      但庄宴呼噜呼噜头发后,扶光又心情大好,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笑眯眯盯着庄宴看。

      脑母见他不理会,语气里多了几分慌乱,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我不该和那颗大脑合作,只是她说可以更快地达成我想要的……”

      庄宴冷笑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如果不是你干预我的意识,我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她迷惑?我妈妈也不会这么快就死亡。”

      “可齐雪莱原本就是要消失的,”脑母急忙解释道,企图降低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责任,“她的存在感已经被抹掉,在这条规则下,她的意识也会越来越弱,而那颗大脑越来越强。之前齐雪莱这个身份之所以能在漂浮城区做成这些事情,也是因为这个身份的主导者是大脑啊,大脑的存在感是不受这条规则的限制的,所以你妈妈早就开始消失了。”

      “她存在感的降低,不也是来源于你吗?”庄宴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她窥探到了我们族群的秘密,还有我的秘密,我没有办法,为了我的孩子们,我不得不这么做。”脑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的秘密,不是早就昭告天下了吗?”庄宴觉得好笑。

      “不。”脑母忽然冷漠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是其他的秘密,并且不能告诉你们。”

      庄宴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收拾着行李,把母亲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扶光在旁边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默默地递过一件外套,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却没有多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寺庙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映出两个人忙碌的身影。

      脑母的声音还在庄宴的大脑里响着,却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乘着快快进入齿轮城的时候,扶光从舷窗里看见遥远的天上漂浮城区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清晰起来,像一座悬在空中的巨大金属岛屿,边缘被稀薄的云层缠绕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建筑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今日天气很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帽子,又摸了摸脸上刚画好的伪装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显然对这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行为有些不满,但看到庄宴投来的目光,还是乖乖把帽子扣在了头上。

      庄宴伸手帮他压了压帽檐,指尖在他额角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个子太高了,佝偻着点,别那么显眼。”

      扶光“嗯”了一声,顺从地弯了弯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忽然矮了一截,走路姿势也变得有些滑稽,庄宴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

      街道上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不少人在清扫路面,机器人穿梭在人群中间,纯人类和半机器人合作着搬弄路上的垃圾和障碍物,看起来一片祥和。

      路过红桃区的时候,他们看到一大片实验田里,很多人正在进行排水工作,浑浊的积水被抽水泵一点点排出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泥土,机器人扛着水管在田埂上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调整方向,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场面虽然忙碌,却并不混乱。

      扶光侧耳听着庄宴说话,庄宴的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看来齐苦苦安排的还不错。”扶光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井然有序的人群,觉得确实比之前暴动的时候好了太多,至少看起来,这里正在慢慢恢复秩序。

      到了下城区,齐苦苦提前安排的两个研究员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表情刻板,看到庄宴和扶光的时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寒暄,只是机械地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安静,扶光双手撑在庄宴肩膀上,微微弯着腰,尽量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他抬眼看了看那两个研究员,开口问道:“你们工作忙吗?”

      其中一个研究员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不忙。”

      扶光愣了一下,又问:“你们实验室换领导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另一个研究员依旧用那种刻板的语气回答:“和之前一样,谁有权限,谁就指挥我们。”

      扶光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转头看了庄宴一眼,庄宴仰起头,在他耳边低声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看起来像是被控制了,估计实验室有特殊的方法来控制他们。”

      不然之前漂浮城区暴动人心大乱的时候,实验室还能像铁板一块,那么一大批研究员竟然没有一个反叛的,真的能那么忠心耿耿吗?

      “会不会被洗脑了?”扶光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洗脑也不至于这么死心塌地吧?”庄宴犹豫地说,目光落在那两个研究员僵硬的背影上,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升天梯被水泡过之后,运行速度慢了不少,还时不时晃一晃,像是随时会散架似的。

      扶光把庄宴护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电梯壁上,尽量替他挡住晃动带来的冲击。

      庄宴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机械肺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沿着小路径直往实验室走,这条路人烟稀少,不用担心扶光被人认出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齐苦苦早就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的时候,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

      齐霁跟在他身后,看到庄宴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背包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齐雪莱……”

      话没说完,眼角已经沁出了几滴眼泪,他快速抹去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庄宴。

      庄宴把背包里的骨灰盒拿出来,抱在怀里,声音很轻:“在这里了,等接上我爸的大脑,我就带他们回方块区。”

      他把骨灰盒放回背包里,“我爸的身体已经找不到了,有他身体的一部分,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齐苦苦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小时候听姑父说,在很久以前,我们的先辈追求的是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你这样做也算是……尽心了。”

      四个人顺着走廊往地下室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快到庄元江大脑的存储地时,齐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阿宴,可不可以把她的……骨灰交给我一晚上,我想和她再说说话。”

      庄宴蓦然回头,却发现齐霁已经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齐苦苦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震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从小到大也没见这人哭过。

      反倒是扶光从包里掏出了纸巾,默默递给了齐霁。

      庄宴看着齐霁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将骨灰盒从背包里拿出来,递到了他手里。

      齐霁接过骨灰盒,手指紧紧攥着。他低下头,眼泪滴在盒子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盒子转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庄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到了内实验室门口,齐苦苦停下脚步,拦住扶光说:“你进去吧,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庄宴却拉住扶光的手,没有松开,他转头看向齐苦苦,说:“你和我一起进来吧,我想,和你一起见见他。”

      齐苦苦愣了一下,看着庄宴坚定的眼神,无奈地点了点头,把空间留给他们后也转身离开了。

      内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刚靠近营养液罐,旁边的电子屏就闪动出了文字,字体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来:「你来啦。」

      庄宴看着屏幕上的字,声音有些沙哑:“你看起来不太好了。”

      「她死了,对吗?」

      庄宴沉默了几秒,而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死亡好可怕,可是我竟然觉得期待了。阿宴,你会带我们回家的吧?」

      “会的。”庄宴鼻子兀得一酸,声音有些哽咽,“我和我的爱人会带着你们两个,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家。”

      罐中的大脑微微搏动着,似乎朝着扶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继续浮现。

      「好的,我很开心,阿宴,知道你有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伴侣,作为你的父亲的一部分,我感到由衷的开心。」

      字体浮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

      「我已经好累了,阿宴,我很想她,我已经不想再坚持了。」

      “你……您,放心吧。”庄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扶光立刻担忧地看向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不要情绪波动太大。

      这颗大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谁都看得出他油尽灯枯,只是苦苦支撑到今日罢了。

      「永别了,阿宴,虽然我不算是你的父亲,可……」

      「永别了,孩子。」

      “永别了。”庄宴低声说道。

      或许在死亡之前,大脑中残存的庄元江的意识忽然回光返照,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大批乱七八糟的乱码,跳动了几下后,一整个屏幕上浮现出大大小小不同的爱心符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罐中的大脑迅速枯萎,颜色一点点变灰,体积也慢慢缩小,庄宴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心形图案,再三忍耐之下,酸楚的心情还是淹没了他,他捂着脸痛哭出声,肩膀微微发抖,扶光只能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轻轻按压着他的伤口,生怕他情绪激动扯到伤口撕裂。

      最终,那颗大脑只剩下拳头大小,一片灰白,静静地躺在营养液罐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八万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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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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