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后会无期（十二） 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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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一散，那些和齐雪莱并不熟悉的管理者便像被放出笼子的惊鸟，三三两两往各自的临时驻点里钻，连头都不回，生怕走得慢了会被扣下来当人质。
他们未必真信了齐雪莱那套返回地球的说辞，可形势比人强，那个女人手里握着机器人、粮食和能源，连几大家族都低了头，他们这些光杆司令除了照办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有那心思活泛的，已经拉着副手开始商量回去之后怎么征集人手，琢磨着趁乱组一支敢死队去翻越界线，看看那个被齐雪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庄宴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转化能源。
如果能行的话，能源会不会有机会把控在他们手里……
连线时那端传来的明显的海浪声，那地方八成就在海边，如果能顺着水声找过去，说不定能找到齐雪莱藏起来的后手。
那个庄宴一脑袋白头发却还容貌年轻，一看就异于常人，说不定正是因为那个奇特的能源。
和齐雪莱有些交情的则是另一番盘算，他们倒不急着回管理区，反而想凑上去问几句庄宴的事，问一问那个白头发的小子到底是怎么把能源转化出来的，又是怎么跟实验室扯上关系的。
脑母的事情他们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可没有亲眼见过，终归是不相信的。
可惜齐雪莱早就走了，通往她办公室的走廊被几个武装机器人守得铁桶一般，谁都没能近得了身。齐苦苦被临时拉来当挡箭牌，一拨一拨地劝人，一会儿赔笑，一会儿递水，一会儿又搬出“齐女士连日操劳需要休息”的客气话，好说歹说把人请进了自己办公室喝茶。
况思荣和慈蝉就是在去齐雪莱办公室的路上看见这一群人的，两个人刚拐过走廊转角，便瞧见明醒和齐霁一左一右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那眼神像两只看见肉的野狗。
慈蝉还没来得及转身，况思荣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两个人拔腿就跑，鞋底把走廊地板踏得啪啪作响。明醒和齐霁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正堵在门口的齐苦苦张着胳膊拦了回去，只听见齐苦苦压着嗓子喊：“两位，两位，她俩啥也不知道，你们还是进来问我——”
后面的话被慈蝉和况思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吞掉了。
寺庙这边，储备机被扶光捏在手里高高举起，庄宴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企图从扶光手里把储备机抢回来。
好死不死储备机还哔哔哔响个不停，扶光仰头看屏幕，惊奇地发现，这个人的备注是“妈妈”。
他之前明明翻过通讯录，压根没有齐雪莱的联系方式，不然他也不至于问到齐苦苦那边。
寺庙这边，庄宴一脸无奈地看着扶光站在自己身后，手里高高举着他的储备机，屏幕亮着，上面不断往外弹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庄宴只觉得头皮一麻，扑上去就要抢，扶光往后撤了一步，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拽，把他整个人困在胳膊和胸膛之间。
庄宴的姿势不好使劲儿，又怕弄伤扶光，勉强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看着扶光仰起头扫了眼屏幕，用一种平静又意味深长的语气质问：“你和她一直有联系？”
“不是不是，今天刚联系上。”庄宴赶紧否认，声音都快劈了，又去掰扶光扣在他腰上的手，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扶光也不松，反而把储备机又举高了一截，另一只手快速划了几下屏幕，把齐雪莱新发来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大致意思是最近可能有人会翻过界线去骚扰庄宴。如果碰到了，就想办法解决掉。她会先找人送一批武器过来。
扶光看完没有立刻说话，把储备机按灭后塞回庄宴手里，然后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要笑不笑地往下压着：“看起来你们两个有些事情商量了很久了啊。”
庄宴把储备机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不想说这个。”扶光没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把人抵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庄宴身侧，把庄宴整个人圈进那一小块空间里。
他的目光从庄宴乱糟糟的银发上滑下去，落在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上，忽然就软了语气：“我没怪你。我就是有点生气，气我自己连你什么时候联系上她的都不知道，还专门把我支开。”
庄宴偏过头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确实有点事情，但都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说给你。”
扶光笑了一声，伸手把庄宴滑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之前我联系她老人家可费死劲了，结果你们两个本来就保持着联系，我心里一时有点难过而已。”
“你联系她做什么？”庄宴问。
扶光笑眯眯地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桌沿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目光在庄宴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说出来让你不高兴，就没必要讲了吧。”
庄宴听着这话就知道他是在学自己刚才的语气，气得磨了磨后槽牙：“行，真行。”
他睨了扶光一眼，抬手把人从近侧拨开了些，自己走到床边坐下来，银白色的头发顺着肩头滑下去，遮住了半边脸。他张了张嘴，想跟扶光说清楚齐雪莱的事，话到了嗓子眼又卡住了，最后只挤出半句：“你还是尽量别和她有太多交集，她最近有些……”
他没说完。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和齐雪莱重逢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能从她身上找回小时候母亲的感觉。那个会把他抱在膝盖上、会在他睡着前给他哼不成调的歌、会拿着湿毛巾追着他擦脸的女人，像是被什么从他的生命里整个剜掉了，又塞回来一个容貌相似却完全陌生的齐雪莱。
她依旧对他很好，昏迷不醒时抚摸在脸上的温柔的手与从前别无二致，可是没有温度。
是的，她似乎总是冰凉的。
此外，齐雪莱变得很偏执。
那种偏执并不表现在歇斯底里上，反而隐在她越来越平静的语气和越来越果断的行事背后。庄宴有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时间和距离，而是某种更深、更冷、无法弥合的东西。
或许是遭遇了太多悲哀的事情令她心情大变？
可人类迁徙计划开始的太仓促也太突然，却仍然被她一力促成。
她太着急了。
扶光见他垂着眼不说话，便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仰起脸看他：“怎么了，她哪里怪怪的？”
庄宴低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说不上来。大概是人都会变吧。”
“说起这个我有点疑惑啊。”扶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蹙着眉站起身。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庄宴仰起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
扶光说：“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母亲因为知道了脑母的秘密，所以她的存在不能被脑母所承认，如果不是非常专注地注视着她，别人几乎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可她的存在感既然已经被削弱成那样了，为什么现在又能在漂浮城区做这样大的事情？杀路祺，控制实验室，把几大家族逼到一张桌子上听她发号施令，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脑母对她存在感的抹除失效了吗？”
这些天他们和况思荣、慈蝉一直保持着联系，漂浮城区发生的事情虽然杂乱，但有楚豫那个包打听在，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被拼凑得七七八八。
他们虽然闷在寺里，对那边的局势却并不陌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觉得不对劲。一个连存在感都被剥夺的人，要怎么变成这样一个人人避无可避的核心人物？
庄宴被他问得也沉默下来。他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重逢之后齐雪莱给他带来的那种强烈的陌生感和违和感，他把它解释为“受巨大伤害后的性格变化”，可如今被扶光点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一句“人都会变”就能搪塞过去的。
他低下头，银白的长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可能她做的事都是在他人眼里属于惊天动地的大事，且都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无法被脑母的意识抹去吧。”
庄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解释有多勉强。他抬起头和扶光对视了一眼，扶光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庄宴便不再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最近雨水很多，外面的雨已经比扶光刚回来时小了一些，细密的水丝从灰沉沉的半空中斜斜扫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往更深处沉了沉，试图像前几日那样触碰到脑母留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些丝线般的力量，好将脑母从深沉的海底引上来。
他集中精神，将那些在四肢百骸里缓慢流淌的、属于脑母的能量往头顶处汇，想象自己正拨开一层又一层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雾气，往海面之下那团庞大而沉默的意识靠近。
起初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风从窗外灌进来，把蜡烛吹得左右摇晃。他站得久了，连颈侧都开始沁出薄汗，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耳边忽然浮起一阵极轻极轻的水声，就像是有人从压抑的水底往上吐了一串气泡，咕嘟咕嘟，若有若无地响了几下。
他猛地睁开眼，以为会在窗外看到什么，可外面除了茫茫雨雾和院子里那棵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屏息凝神。
这回那声音更清晰了，像有无数条细流正绕过他的意识边缘，像在试探，又像在躲避。
他试着在意识里问了一句——齐雪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存在感为什么又变强了。
那些细流在他问完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像受惊一般四散开去，只留下一片又冷又空的寂静。
庄宴的眉心一跳，继续催动身体里残存的力量去追那些跑远的声音，可那些细流越退越快，到后来只剩下一阵似有若无的嘈杂，有什么生物在空辽的地方笑了一声，而后只余风刮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
他双手撑在窗沿上，微微喘了口气，额角已经细汗密布，回头看了扶光一眼，说：“脑母不肯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后会无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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