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后会无期（十一） 五年 ...
-
所有人带来的护卫都被拦在实验室外，此刻这间报告厅里坐着的全是光杆司令，贴墙站着的除了神色冷漠的研究员，就是那些枪口泛着蓝光的武装机器人。
进入大厅之前所有人都被搜了身，霍德·希门尼斯对此非常不满，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腿在旧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大声说道：“你把我们防身的东西都收走了，如果你要对我们不利，我们如何保护自己？”
其他人鸦雀无声，连喝水都不敢弄出响动。齐雪莱还没说什么，刚刚打开的投影屏内忽然传来一阵清清冷冷的笑声，从头顶的冷光灯里渗下来一般，瞬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众人抬头望过去，巨大的屏幕上是一个白发的青年，形貌昳丽得难以描述，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从肩头散下，衬得他整张脸像从旧画里裁下来的，又因为那双格外特别的眼睛而显出一种锋利的生气。
霍德·希门尼斯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他平生最恨在被人拿捏的时候遭到这种不明不白的嘲笑。
齐雪莱朝屏幕那边看了一眼，问：“笑什么？”青年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点揶揄的神色，说：“没想到漂浮城区还有这么幽默的人，没忍住，不好意思了。”他那句“不好意思”说得毫无诚意，尾音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听得霍德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两下。
众人这才仔细去看，发现这青年与齐雪莱有七分相似，只是齐雪莱气质太冷，一眼看去只让人觉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反倒忽略了眉眼间那些本该柔软的轮廓。
尤其青年那双眼睛，和在座的方块区管理者以及实验室的齐博士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瞳色复杂而透，眼尾却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霍德盯着屏幕上的人，眼里满是不善，他转向齐雪莱质问道：“齐女士，我们管理者的会议，你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是什么意思？”他话音刚落，齐雪莱和齐霁便同时开了口。
“他是我方块区下一任的管理者。”
“他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里不可或缺的一个人。”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里撞在一起。
霍德·希门尼斯梗着脖子站在长桌旁，脸涨得发紫如同一只被人捏住冠子的斗鸡，他正要再开口，齐雪莱已经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了，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截已经拖进实验室里等着被切片的标本。
“希门尼斯先生既然这么担心自己的安全，不如现在就离开。门在那边，我不会拦你。不过你走出这扇门之后，你家里那些还等着分粮食的族人，还有你名下那几个安置点里的小老婆和私生子，能不能像你一样平平安安，我就不敢保证了。”
霍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额角的汗立刻亮晶晶地渗出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吐出半个字，僵着两条腿慢慢跌坐了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齐雪莱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对面那幅泛黄的地球投影上，“三个月后，实验室会全面启动飞船修复工程。七十一艘迁徙舰里有两艘主结构保存完好，其中主舰的引擎剩余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加上这批新能源的支撑，预计五年后可以达到起飞标准。”
她顿了顿，满厅静得只能听见机器人们身上极轻微的电流声，“届时，我们将分批次离开这颗星球，返回地球。”
这句话一落，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安静的会议桌像被丢了块烧红的炭。一个尖角区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这太荒唐了，旧地球早就成了废墟，就算飞得回去，谁知道那里还是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另一个尖角区的中年男人也跟进，“五年时间重建生产和补给线根本不够，现在下城区的房子还泡在水里，人和半机器人的矛盾一天比一天重，靠什么来修飞船。”
众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所有攒了几天的恐惧和不满都趁着这个口子往外涌，有人甚至拍着桌子站起来，说齐雪莱这是拿全人类的命去填她的疯想。
齐雪莱没打断他们，她端起面前那杯冷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等声音最大那一波过去，她才把杯子轻轻搁下，先拿尖角区开了刀，“说起来你们尖角区被改造以后，还剩多少个活人呢？你们干的那些脏事儿大家都还不知道吧？”
两个出头鸟立刻蔫儿巴下去。
“谁来修飞船不用你们操心，至于重建计划各区管理者在会议结束后来和我对接，纯人类和半机器人的矛盾更不用担心，有蓄意挑事的就别怪我杀鸡儆猴。”
一番警告让周围安静下来，齐雪莱满意地收回眼神，“至于基因病的研究，实话和你们说了吧，基因病的特效药在有抗体的情况下也无法研制出来。”
“什么？”最先发生的居然是齐霁，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齐博士在实验室中经过多次测试后确定，抗体的活性在这里只能存活七分钟，或许是这颗星球的空气成分与地球不一样，抗体脱离主体后无法存活。”
“海啸以后出现畸变的人数越来越多，经过测量，T病毒的浓度在空气中也越来越高，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下一代呢？”
争吵的声音渐渐弱下来。
齐雪莱将数份研究报告甩在长桌上任人翻阅，“你们难道到现在还觉得，这颗星球留得下活路吗？以实验室的能力，研制出延缓基因病发作的药物都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我不认为各位名下的实验室有媲美我们的技术和人才。”
原本路家的实验室还是可以的，只是路家的资源全都用来造蛇怪，如今路飞麟失踪，实验室无法开启，那些蛇怪被关在里面只能自相残杀，实验室也无法在启用了。
蛇怪携带多种病毒，甚至有一定的传染性，脑改造的技术模版也被存放在实验室内，前两天还有一些人企图钻进去偷，只是还没进入核心数据库就被到处游弋的蛇怪杀死了。齐雪莱准备里面死的差不多了以后投放一颗炸弹进去以绝后患。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你们拒绝，那就等着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丧失人类的模样，变成恶心的畸变种，直到人类灭亡。”
她说完朝投影屏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庄宴安静地坐在那边，银白的长发从肩头垂下去，面上一片平静，只有睫毛在听到“畸变”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回到地球研制特效药，你的成功率有多高？”齐霁问道。
“54%，”齐雪莱将地球投影转接到齐苦苦那边，年轻的研究员身着隔离服，面前是一个玻璃罐子。“齐博士进行了地球环境的模拟，在核辐射和热量残留的前提下对抗体细胞进行了测试。”
显微镜下原本半死不活的细胞被放入罐子后活性明显增强。
“那我们能否直接模拟环境进行研发呢，非得回到地球吗？”一个面生的女人问道，齐雪莱定睛一看，应当是艾尔默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
“核辐射对于人类来说有着不可逆的伤害，可细胞在这种环境下却异常活跃，说明核能之下，我们人类现在的细胞很有可能是适应的。”
“而在这颗星球上，核能无法被制造出来，核聚变产生的主要原料是铀，而实验室几十年来走遍齿轮城和界线都没有探测出这种矿物质。这次测试的核能是飞船飞离地球时携带的一点，仅仅够做这两次实验。”
这个结论得出于上次齐雪莱对他下通碟的那天，实验室里的数据跑得像疯了一样，最后分析出一种能量——核。
赤裸裸的数据被摊开在面前，众人不信也得信了。明醒是机械师，对这些数据更敏感，他翻阅了一下飞船维修所需的能量，起飞和航行能源的计算过程及结论也缀在后面。
“我们已知这颗星球各种能源都十分匮乏，那你要怎么保证飞船飞行所需的能源呢？”
齐雪莱微微一笑：“能源的问题，你们不用操心。这颗星球形成的原因你们当中有些人也听说过。我有能固定拿到能源的办法，只要庄宴还在，这颗星球的能源就可以被源源不断地转换出来，支撑我们完成整个修复和迁徙计划。这也是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话落下去，会议桌旁的众人脸色更加精彩了。有人是惊，有人是疑，有人干脆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目光盯着屏幕里的庄宴。
庄宴倒像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只伸手把落到胸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齐霁坐在位置上，脸色沉静，两手交叉搁在身前，显然对此早已知情。
鹤辛和褚师家的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眼底都有一种已经做好选择的笃定。
纪东殷就是在这些喧哗和踌躇中慢慢站起身来的。她今天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裙，半边脸被投影的光映得发蓝，另一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尊冷肃的石像。
她扫了一眼还在小声议论的众人，开口道：“我支持这个计划。纪家会负责修复工程所需的全部金属和稀有材料运输。”
这也是她的投诚状，纪北鱼的事已经让齐雪莱动了杀他的心，纪东殷想要把他保下来，势必要鼎力支持齐雪莱，让这人看到纪家的诚意。
纪家的人死的死病的病，她的亲人太少了。
她转过身，看向霍德和他旁边那个从艾尔默家来的代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如果有人想挡在这件事前面，可以先来纪家的大门口说。我最近正好清闲，能把你们一个个都送下去见路家人。”
霍德脸都青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发出声音。那个艾尔默家的代表把头埋得更低，像要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衣领里。
会议厅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屏上那轮不知何时又出现的旧地球的影像还在缓缓转动，照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在微微晃动。
齐雪莱看着他们，说：“没有意见的话，第一阶段计划明天开始。地球文明史会印成册子发到所有活下来的人手里，包括半机器人。我们怎么来到这颗星球的，我们在这里做过什么，我们要到哪里去，都会写得清清楚楚。想继续装睡的人，随你们。但装睡的人如果挡了我的路，那我就先送你一程吧。”
她说完便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投影屏里的庄宴朝她这边偏了偏头，像是想说句什么，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庄宴的颈侧探了出来，指节上还缠着几圈没拆干净的纱布，那几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搭在庄宴的肩头，拇指在他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轻轻一蹭，紧接着便传来一个青年男性懒洋洋的声音：“亲爱的，你在和谁打视讯啊？”
屏幕上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像被人手忙脚乱地扣翻在桌面上，只来得及照见一截银白头发和半个模糊的下颌，视讯便被挂断了。
留下一地寂静。
报告厅里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投影屏上那轮旧地球还孤零零地悬着。
明醒的脸色变得极其微妙，他慢慢靠回椅背，两指在鼻梁上轻轻捏了一下，像要把从眼睛里漏出来的笑意给按回去。
齐霁则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地，攥着资料的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这人他俩再熟悉不过了。
其他人却摸不着头脑，只偷偷用眼角去瞟这几个脸色各异的人，虽然都一脸好奇但也不敢问出嘴。
至于追捕过扶光的人，就更不敢说话了，摆明了这个抗体携带者和庄宴关系匪浅，庄宴又和齐雪莱有明显的血缘关系，谁现在敢说出来自己曾经做过追杀人家的事情。
他们害怕齐雪莱这个疯女人报复，毕竟杀害她男人的那几个尖角区领导都被活剥了脸皮虐死了。
齐雪莱反倒一脸平静，目光没有往任何方向偏移，只淡淡说了句：“没什么事就散了吧。希望大家好好配合计划，不要做人类的罪人。”
说完率先合上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踩着满屋子还没散尽的尴尬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后会无期（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