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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后会无期(十三) 戳心话 ...

  •   虽然齐雪莱已经提前给庄宴打过预防针,可当庄宴和扶光真的蹲在大殿前,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时,仍觉得有些过于玄幻了。

      今日雨终于停了,头顶的水幕也退散回海里。天光从云层后淡淡地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一地东倒西歪的落叶和积水上,也照在天上那个横冲直撞的轮椅上。

      智者坐着那把被扶光改装过的悬浮轮椅在半空中飞来飞去,一会儿贴着大殿的飞檐斜擦过去,一会儿又从老槐树顶猛地拉高,手里还端着一把枪,时不时朝远处的界线方向扫一梭子,枪声在空旷的崖壁之间弹来弹去,震得球猫们又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楚豫则盘腿坐在正殿前的石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一副得道高僧入定的模样,实际上是在靠电波感应遥控那把轮椅。轮椅在天上每做一个惊险动作,他的眉头就跟着抽一下,显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

      两人都在适应的过程中。

      庄宴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往旁边一瞥,就看见扶光正把一只圆滚滚的球猫抱在怀里,手在猫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那球猫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毛茸茸的身子整个摊在扶光的臂弯里。

      他还没搞明白为什么扶光能看到球猫。

      喵喵则蹲在离他们几步远的石墩旁,仰着脑袋,黄澄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扶光,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活像个被负心汉冷落的原配。庄宴看得心都软了,冲喵喵招了招手。

      喵喵磨蹭了一下,还是跳了过来,先是勾住庄宴后背的衣服,又借力一蹬,稳稳地落在了庄宴的头顶,尾巴从庄宴后脑勺垂下来,搭在他肩膀上。

      庄宴的脖子咯吱一声,他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头顶上这位重量级选手的脑袋,转头埋怨扶光:“有了别的猫就不管喵喵了?你个喜新厌旧的。”

      扶光正被那只球猫蹭得发笑,闻言歪过头来看他。风从廊下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开,露出那双弯弯的眼睛和一条不太正经的笑。

      他也不反驳,只把怀里的球猫往庄宴面前一递,说:“那你把球猫抱走,我抱喵喵。”他怀里的球猫十分不给面子,软绵绵地一扭,又往他胸口贴了贴,摆明了哪都不去,甚至两只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的脸。

      看来这只球猫比较吃扶光的脸。

      庄宴头顶的喵喵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类似不屑的气音,爪子在他头顶轻轻踩了两下,像在宣示这块领地的归属。庄宴被两头夹在中间,头顶压着喵喵,身旁还站着个抱着球猫的扶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这间破寺庙里的猫爬架。

      在天上打枪打得正起劲的智者忽然怪叫了一声,悬浮轮椅在半空中猛地刹住,他低头朝下面几个人的方向大喊:“我好像打到人了!”

      庄宴和扶光同时抬头,顺着智者指的方向朝山崖对面看去。楚豫已经先一步从石阶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拦住要往外冲的两个人,把两把枪塞进他们手里。

      齐雪莱答应的武器送得飞快,隔天就被快快驮到了界线那头,还是庄宴和扶光两个吭哧吭哧翻过铁索背回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神,谁也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

      楚豫反手把还在半空中晃悠的智者降了下来,庄宴和扶光则一前一后攀过铁索,朝山崖对面那棵歪脖子大树下跑过去。

      树下果然软软瘫着一个人。那人半倚在树根上,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脑袋歪向一边,眉心有一个被激光灼出来的小孔,边缘的皮肉已经焦黑,连血都没怎么流。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茫然。

      扶光蹲下去探他的鼻息,片刻后对庄宴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误杀了。

      庄宴凑近看了看,又把他那只歪垂的胳膊抬起来端详,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说:“这人不是漂浮城区的,很可能是方块区出身。你看。”他招呼扶光看那人的肘关节,那里焊接着一块劣质金属,周围的皮肉已经严重发炎,翻出暗红色的肉芽,关节缝隙里还渗出些铜绿色的锈迹,混着没干透的雨水,散发出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

      庄宴看向扶光,问:“眼熟吗?”

      扶光当然眼熟。

      这种低劣的改造手术他见过太多次,十个里有八个都来自方块区。

      当初庄宴第一次找上他时,手臂的状况和眼前这个男人几乎一样,机械关节直接裸露在外,皮肤和金属之间连缓冲层都没有,酸雨一浇,锈水沿着肌肉纹理往里渗,整个人痛得夜夜睡不着。

      方块区污染性工厂最多,环境最差,三天两头的酸雨最是折磨这种劣质改造人。

      扶光点了点头又皱起眉低声问:“会是齐霁派来的吗?”

      庄宴摇摇头:“不像。齐霁手底下有亲兵,没必要用这些普通居民。”

      而且齐霁没到过界线以外,虽然他这个人偏执,但不是心狠手辣的,他不会在情况未明的时候送普通人过来送死。

      他抬头望了一眼界线那头仍然灰沉沉的天,只觉得风雨欲来。扶光站在他旁边,“得叫楚豫来看看,这事不简单。”

      两个人把那人从树下拖出来放平,又把他的脸用外套盖住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几天,不论白天还是夜里,总有人从界线外悄悄摸进来,企图溜进寺庙。夜里来的被空气墙隔在外面,只能对着紧闭的大门又推又挠,嘴里嘀嘀咕咕。

      白天来的则更倒霉,往往刚在铁索上露了个头,就被在天上瞎飞的智者随机击中,轻则受些难忍的伤,重则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样被一枪毙命。

      庄宴和扶光处理完那具尸体回来之后,原以为要花费一番力气去开解智者,毕竟误杀他人对一个正常人来说都会是莫大的心理负担,没曾想人家一脸平静地坐在轮椅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智者见他们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齿轮城横着走了,那会儿他们都躲着我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杀过人,而且不少。佛前青灯念经不过是后来看破世事决定慈悲为怀的事,他从来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佛门”,只是喜欢这个文化而已。

      庄宴听完,不知该作何反应,扶光倒像早就料到一般,甚至面不改色地吩咐智者既然不怕杀人就继续去天上巡逻。

      可这些人毕竟都是普通居民,庄宴还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们穿着破烂,手臂上的劣质金属关节全都锈迹斑斑,指甲缝里积着黑泥,一看就是下城区受灾后侥幸活下来的人,被谁用几块干粮或几句空口许诺就送到了这里。

      庄宴到底于心不忍,便给齐雪莱发了消息,希望她能想办法遏制一下这些从漂浮城区流过来的探查者。

      齐雪莱那边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

      再没有下文。

      漂浮城区这两天的确乱得很。印满地球文明史的白纸满城乱飞,有的被踩进泥水里,有的被钉在墙上,人们三个五个地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有惊疑,有茫然,也有的隐着一股被煽动后的兴奋,可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之下,表面上看着一切进展得井然有序。

      齐苦苦虽然觉得齐雪莱这么行事太着急了早晚要出问题,却不敢再往深了说。

      齐雪莱越来越冷漠,连齐霁都被她从办公室轰了出来。齐霁那天离开时脸色极难看,有些猜想可也不敢说破,只回头看了一眼齐苦苦,用口型说了句“自己小心”。

      齐苦苦被留在那儿当夹心,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埋进实验室里继续跑数据。至于况思荣和慈蝉,还眼巴巴地等着齐雪莱兑现承诺,好捎上他俩回寺庙去,可眼下这局势,齐雪莱怕是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齐苦苦是在地下三层的隔离室外听见齐雪莱的声音的。那天他本来要去冷库取一管培养液,电梯门开得晚了几秒,他看见齐雪莱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口,白大褂上沾着点淡绿色的水渍,正隔着半开的门朝里面说话。

      那片水渍有些像保存大脑生机的营养液。

      屋里的灯是冷蓝色的,照得她那半边侧脸发青。

      “庄元江?你是庄元江吗?你不过是一颗脱离了他身体的大脑,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资格让我别动他。”

      女人语气不屑,听着没什么人味儿,“你不知道他在这盘棋里多重要,你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为了活命会做出什么事。”她顿了顿,语速慢慢加快,“你以为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有多高尚吗,你不过也是把他丢下了,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没有两样。”

      “还真以为自己是庄元江呢,不过是一颗一捏就死的大脑罢了,真是疯了——”

      再后面声音低了下去,齐苦苦听不真切,只听见她笑了一声,比此刻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还凉。

      他站在拐角处没敢动弹,直到齐雪莱踢着步子走出来,他才猛地缩进墙后,把整个人藏进阴影里。齐雪莱没有发现他,从走廊里径自过去了,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规律无机制,如同被可以计算过一样。

      齐苦苦回了实验室宿舍后直接睁眼到天亮。

      他翻来覆去地把这桩事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越琢磨越觉得这个齐雪莱和几年前那个会拍着庄宴后背说“我们阿宴最可爱了”的女人对不上号。

      她那么爱庄元江,从不肯在人前多说一句他的不是,哪怕只是一个有着庄元江记忆的大脑,在第一次海啸时都被她牢牢抱在怀里不肯方下……可那天她对着那颗大脑说的全是锋利的、冷冰冰的戳心话,连语气都像换了个人。

      齐苦苦越想越坐不住,半夜爬起来给庄宴发了视讯。信号不算好,画面断断续续地闪,庄宴的脸在屏幕里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白光,旁边扶光裸着半边肩膀陪着靠在床头。

      齐苦苦压着嗓子把偷听到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阿宴,你妈现在很不对劲,我看她对姑父……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庄宴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衬得那点本就浅淡的血色更显不出来。

      他问:“还有别人看见她这样过吗?”
      齐苦苦摇头:“没有,她除了下地下,就是在所有人都在的场合召见管理人们,连齐霁都不被允许与她独处。”

      确实奇怪,庄宴心想。

      “麻烦你最近看着点小况和慈蝉,别让他们去招惹我妈。”

      齐苦苦“嗯”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我总觉得她着急得过分了。这个计划本身就有不合理性和局限性,可她……”

      他越说越没底,最后自己先断了话,只拿手背在额角飞快地一抹。

      冷汗不知不觉渗了出来。

      庄宴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你找机会再探探那颗大脑吧,我总觉得它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齐苦苦比了个“OK”,便切断了信号。

      窗外又落起雨来,敲得实验室的铁皮外壳嗡嗡响,齐苦苦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觉得今晚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后会无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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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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