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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星球尽头(七) 分割脑母 ...

  •   也不知道是何时睡过去的。

      庄宴再次睁眼的时候,帷帐里还暗着,灰蒙蒙的。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掰开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扶光的胳膊。扶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翻了个身,把手缩回被子里。庄宴撑起上半身,膝行到床沿,手指拨开帷帐的一条缝。

      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扑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哆嗦,肩胛骨上的肌肉猛地收紧,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外面已经天亮了,但天亮得不情不愿,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乌云筛过,落到窗纸上只剩一层灰白。雨声瓢泼,密密匝匝地砸在屋瓦上,砸在回廊的石板上,砸在院角那口石缸的水面上。他刚才听到的簌簌声是雨水打在老槐树叶子上的声音——雨势很大,雨点又急又重,把树叶打得东倒西歪,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沙沙响。

      好冷,是个睡觉的好日子。

      他抖了一下,手臂上的皮肤被冷风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把帷帐的缝隙合上,正要缩回被子里,动作忽然僵住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墙壁里面、地板下面、帷帐外面——同时传过来。

      絮絮叨叨的,一个句子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忽然扬起来,好像在争吵。

      他偏过头,刚想回头看是不是扶光他们醒了在说话,脖子转到一半停住了。他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微光里慢慢收缩,手指攥紧了帷帐的粗布边缘。

      他听不懂。

      那些音节有规律,有停顿,有语调的起伏,是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语言。但他一个词都听不懂。不是现存的人类通用语中的任何一种,那些音节的排列方式很陌生,声不在他所知的任何一套音系里,偶尔蹦出一两个像是英文的发音,又立刻被一连串完全陌生的音节吞没。

      他猛地转身扑向扶光,膝盖在床垫上砸出一个柔软的坑,一只手撑在扶光的枕头边,另一只手按在扶光的肩膀上,用力晃了两下。扶光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对焦之前先伸出手,手掌贴上了庄宴的后背。庄宴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在扶光掌心里支棱出两道僵硬的轮廓。

      扶光的目光瞬间清明了。

      庄宴没来得及解释,又转身去叫其他人。况思荣裹着被子缩在木围板的角落里,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被庄宴推了两下才费力地睁开眼。她一晚上饱受吵嚷,耳塞堵住了大部分声音,但那种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振动还是阴魂不散地缠了她整夜。好在身边有人陪着,后背贴着木围板,左边是庄宴的体温,右边是慈蝉的呼噜声,怀里还揣着一只呼噜震天响的猫,这些实实在在的触感把她从恐惧的边缘拽回来了一点,好说歹说还是睡着了一会儿。

      现在被吵醒,只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眼下那两团黑青比昨天更浓了。

      她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就看到庄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色比窗外漏进来的灰白天光还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小况昨晚听到的声音,我可能……也听到了。”

      扶光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探了探庄宴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掌心翻过来覆在额角,又顺着太阳穴滑到耳后——没有发烧。他的手指在庄宴耳后停住,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感觉到的只是正常的体温和正常的脉搏。他把手收回来,撑着床垫坐直了身体。

      庄宴不是会疑神疑鬼的人,他说听到了,就是听到了。

      慈蝉已经被吵醒了。他坐在床尾,光头在灰蒙蒙的微光里亮着,看了庄宴一眼,又看了扶光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还在休眠的楚豫翻过来,摸到他后颈处的开关按了一下。

      楚豫的机械瞳孔亮起蓝光,四肢的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哪怕处于休眠期的他依然能接受外界的信息,玻璃珠子似的眼球环顾了一周,慢慢摇了摇头。

      “真视之眼看不到,这里似乎一切正常。”

      扶光把庄宴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从庄宴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庄宴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庄宴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肩窝里。

      楚豫的真视之眼在帷帐内扫了第三遍,依旧什么也没有。墙壁是实心的,地板是实心的,床底下的草席下面还是夯土和岩石。他关掉了真视之眼,机械瞳孔里的蓝光暗下去,冲扶光摇了摇头。

      “先出去。”庄宴从扶光肩窝里抬起脸,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他把被子掀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小臂上的汗毛又竖了一层,但他没有缩回去,赤脚踩在草席上,弯腰从床脚捞起外套披上。扶光跟在他后面下了床,边走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随手用挂在手腕上的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况思荣把喵喵放在枕头边,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更紧的球。

      厚重的被子被庄宴抓起来围在了喵喵身上,猫是冷骨头,最怕阴湿的天气。

      灶房里的冷粥还剩下半锅,几个人就着温水一人灌了一碗,谁都没心思坐下来细嚼慢咽。慈蝉从工具间里翻出一把撬棍和一把手锤,撬棍的尖端磨得发亮,手锤的木柄上裂了一道细缝,他用拇指试了试锤头的松紧,点了点头。扶光从他那堆随身携带的装备里翻出一副薄手套递给况思荣,又给庄宴找了一副护腕。庄宴接过护腕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扶光顺势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权作安抚。

      雨势渐渐变小,乌云压得很低,从崖壁上方一层一层地堆过来,把整座寺庙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回廊的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滑溜溜的,慈蝉走在最前面,光头被屋檐滴水浇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回头说:“先去主殿后墙那个暗门,趁天还亮着撬开看看。那里面有东西的话,说不定和昨晚的声音有关系。”

      暗门还掩在藤蔓下面。扶光和楚豫合力把藤蔓扯下来,湿漉漉的叶片在石板上摔出一片啪啪的脆响。慈蝉把撬棍的尖端插进门缝,庄宴扶住撬棍的中段,两个人同时发力,门扇往里面陷了两寸。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一股比昨天更浓的陈腐气味,况思荣站在后面,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但没有后退。

      慈蝉和庄宴又压了一次撬棍,门扇终于被撬开了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扶光从背包里掏出便携手电,光柱切进门后的黑暗,照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阶面被水渍浸得发黑,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凿着一个壁龛,壁龛里空空的,只在最深处积了一小滩发黄的积水。

      楚豫打头阵。

      他的眼睛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比手电好用——不需要光源,直接扫描结构。他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忽然停住,回头朝上面喊:“到底了,是个地下室诶。”

      手指撑开在墙壁上粗略测量了一番,“不大,大概三十平方。”

      他的指尖捻了捻,“墙上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干了的树脂,有些像多年前我在漂浮城区实验室里见到的墙壁涂层。”

      庄宴跟在扶光后面下了台阶。听到这话时还愣了一下,实验室和他妈妈息息相关,他妈妈又认识智者,如今智者的地盘也出现了和实验室相似的东西。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扫过墙壁的时候能看到上面确实覆着一层半透明的暗黄色物质,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细小的卷边。地下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表面有被液体反复浸泡又晒干的痕迹,台面上散落着几只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托盘和一把骨柄已经裂开的手术刀。石台的四角各有一只铁环,铁环上系着的皮带已经烂成了渣,只剩下几截发黑的金属扣搭在台沿上。

      况思荣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在石台表面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她嫌弃地一撇嘴,把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转头去看墙壁。手电的光柱跟着她的视线移过去——墙根下堆着一排陶罐,罐口用已经酥掉的布封着,布面上隐约能看到几个褪了色的编号。

      “这里看起来以前也是个实验室啊。”庄宴把手电的光定在其中一只陶罐上,声音在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冷硬。慈蝉站在他旁边,光头上被地下室渗水的天花板滴了一滴水,他没有擦,只是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喃喃地说了句:“我在这寺里住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脚底下还有这种东西。”

      几人探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从地下室出来之后,几人分散开来。

      庄宴没有回西厢房。

      他顺着回廊往佛殿方向走,走到一半发现扶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和他隔着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拉得时长时短。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

      佛殿的门虚掩着。殿内的烛台换了一支新的蜡烛,火苗依旧笔直,纹丝不动。智者还是坐在那把旧摇椅上,姿势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雪白的头发从椅背上垂下来,发尾被细致地挽在椅背上。

      慈蝉出于保护的心态,决心还是先陪着况思荣四处转转,便没有一起前来。

      “你们找到地下室了。”智者开口。

      庄宴在摇椅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扶光挨着他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庄宴把在地下室里看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说到石台和陶罐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只是在汇报勘察结果。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昨晚的事也说了——况思荣听到的声音,他早上听到的声音,那种听不懂的语言,那个絮絮叨叨的、像是在争论什么的调子。

      智者闭着眼听着,白发下面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等庄宴说完了,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在庄宴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扶光脸上,又移回去。

      “那间地下室,”他说,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听得很清楚,“是我当年分割脑母实体的地方。”

      “而你们听到的声音,则是祂的意识体们在交谈。”

      “听不懂是正常的,那些意识使用的语言既非人造,也非天然形成,祂们的思维与脑母链接,语言由脑母创造,并非借鉴人类的语言体系。准确的说,祂们的语言更像是一种脑波传送。”

      庄宴听到这句话,眉心拧了一下。他想起那条巨蛇开口时的声音,夹杂着蛇类特有的嘶鸣和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低频振动,现在想来,和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有些相似。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敲在石板上,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他把视线从智者脸上移开,落在佛龛前那盏烛火上,火苗依旧笔直,纹丝不动,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星凝固的血。

      “为什么只有我和那个女孩能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星球尽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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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