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星球尽头（六） 等把你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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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什么？”
庄宴靠在扶光怀里，后脑勺枕着扶光的锁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扶光洗完澡就把衬衫换成了短袖，裸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冰凉温润，贴着庄宴的脖颈，像一块被山泉浸过的玉。庄宴觉得舒服，便拿侧脸蹭了蹭扶光的手臂，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够，把脸转过去，整个脸颊贴在扶光的肱二头肌上。
扶光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掐了把他的侧脸。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没掐起来。
庄宴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手指捏上去只能捏起薄薄一层皮肤，连带着皮肤下面几乎没有缓冲的骨骼。扶光的手从掐改成了捧，掌心贴在庄宴的脸颊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没说话。
楚豫从况思荣胳膊上探出半张脸，撇着嘴，舌尖在腮帮子上顶了一下，发出一声抑扬顿挫的怪叫：“呦呦呦，避着点人吧小伙子们。”
扶光把视线从庄宴脸上抬起来，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管你什么事，一边凉快去。”他把庄宴的脸从自己手臂上轻轻推开半寸，然后又把庄宴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庄宴被推开又靠回去，笑得眼睛弯弯的，后脑勺重新找到扶光锁骨那个最舒服的凹陷，把自己嵌进去。
慈蝉盘着腿坐在况思荣旁边，目睹了这一幕，哈哈一笑，笑声在帷帐里格外响亮。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光头在昏暗的帷帐里晃了晃，好奇地问：“扶哥，你和庄哥两人怎么认识的啊？我认识你俩的时候，你俩就已经在一起了，一直没机会八卦一下。”
况思荣也从喵喵毛茸茸的肚子毛里抬起头来。她的脸之前一直埋在猫肚子上，鼻尖上还沾着一根金色的猫毛，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庄宴和扶光。
扶光低头看了庄宴一眼。庄宴正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嘴角翘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显然不打算替他回答。扶光把手从庄宴脸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偏头想了想，说：“小庄是我的客户。他去风车区找我维修手臂。那时候他的关节生锈，人造皮肤下面的连接件也松了。”
“然后呢？”慈蝉追问道。
庄宴哼哼笑了两声，从扶光怀里睁开眼，接过话头。“然后你扶哥很没职业道德地就留我过夜了。”他把“很没职业道德”六个字咬得慢悠悠的，故意加重了语气，“见面聊了几句以后说当天维修不了，请我留下来住几天。后来加了联系方式，没事聊聊天，一来二去就熟了。”
慈蝉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哦”，尾音拖得很长。他的表情颇为促狭，眉毛挑起来，眼珠在庄宴和扶光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说：“扶哥，一见钟情啊。”
楚豫从况思荣胳膊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脸上挂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老道表情。
“拉倒吧。他那纯纯是见色起意。”他把手指收回来，指了指庄宴的脸，“小庄这如花似玉的，一进门估计就被扶光盯上了。什么维修不了，没零件的，还专门带着小庄去我店里转了一圈。扶光一起可都是提前准备工具和零件的，只有那一次，早早跟我订了零件却没取，现在想想，肯定是他见着小庄以后临时改变注意了。”
慈蝉和况思荣悄咪咪地把眼神落到庄宴脸上。
庄宴靠在扶光怀里，脸被帷帐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映得半明半暗。他的五官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鼻梁的弧度从侧面看近乎完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听到楚豫的话，把眼睁开一条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诡计多端啊亲爱的。”
扶光往后一靠，“那有怎么样，人之常情嘛。”
慈蝉端详了片刻，了然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况思荣也把脸重新埋回喵喵的肚子毛里，鼻尖上的猫毛被她吹掉了一根，飘起来落在楚豫的手背上。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确实是人之常情。
帷帐里的温度在慢慢往下降。油灯早就灭了，月光从帷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面上画了几道极细的银线。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帷帐吹得轻轻晃动，铜环在横梁上滚出细微的摩擦声，更是催的人昏昏欲睡。
况思荣倒是还醒着，那些东西真的很话痨，一直说个没完。
除了她，其他人都多少有点撑不住了。慈蝉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垂到胸口又猛地弹起来，弹起来之后茫然地左右看看，然后又往下垂。扶光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拉得很长，头偏过来靠在庄宴的发顶上，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念什么经文。庄宴更是快要彻底滑进睡眠里了。
他的眼睛阖着，睫毛安静地贴在锁骨上方，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楚豫倒是精神得要命。他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八十七，听觉传感器在低功率模式下依旧灵敏，他能听到帷帐外面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能听到喵喵的呼噜声，能听到慈蝉每次低头时颈椎发出的细微咔嗒声。他坐在况思荣和慈蝉中间，两腿盘着，后背靠着木围板，已经盯着帷帐顶部的铜环看了整整四十分钟，无聊得快要开始数经架上那些梵文经卷的笔画了。
这房间里除了他们几个，什么也没有，哪怕是真视之眼，也没看出墙后地下有什么东西。
他抬手，啪地一声拍在慈蝉的光头上。
慈蝉猛地弹起来，光头差点撞上帷帐顶，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师傅我没偷吃供果”，然后才看清面前的人是楚豫。
楚豫没理他，又越过中间的况思荣和庄宴伸手去拍扶光。“扶光，别睡了，起来和我说话。”
扶光没有睁眼，只是把庄宴往怀里又揽了揽，含混地说了一句“别吵”。楚豫不依不饶地又拍了他一下，这次扶光终于睁开一只眼，用一种“你最好有天大的事”的眼神看着他。
“等咱们回去了，”楚豫把两条腿伸直，脚趾从被子边缘伸出去又缩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新奇和雀跃，“租个房子一起住吧。和你们在一块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躺一个床上呢，好新奇。”
慈蝉揉着光头上被拍红的地方，疑惑地歪头看着他。“可之前我们不是都住在扶哥家里吗？”他的声音还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齿轮城那会儿不是天天住一块吗？你睡厨房旁边，我睡厕所旁边，你忘了？”
楚豫的表情卡了一瞬，风车区的日子就像是半辈子发生的事情，在记忆里出奇的遥远。
扶光的声音从帷帐的阴影里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毫不留情的嫌弃。“你是不是年龄大了记性不好了。”他把庄宴从怀里轻轻挪开半寸，自己在枕头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把庄宴重新揽回来，下巴搁在庄宴的发顶上，“你以前一年有半年都住在我家，沙发垫子都被你躺出了一个凹坑。”
楚豫立刻不甘示弱地回怼，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着扶光的方向。“按你的出生日期，你比我少几岁？谁年龄大？你说谁年龄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气急败坏，机械瞳孔里的蓝光都亮了一档。
“别吵别吵……”庄宴的声音从扶光怀里闷闷地传出来，脸埋在扶光的锁骨窝里，眼睛根本没睁开，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劝架还是在说梦话，“都是好朋友，不能吵架不能吵架……”
况思荣倒是很喜欢楚豫这个提议。她把脸从喵喵的肚子毛里抬起来，在黑漆漆的帷帐里看不清楚，只显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她的声音还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和耳塞堵住耳朵之后特有的闷闷的调子，但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和你们在一块儿，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安心。”她把喵喵往上抱了抱，把猫端在自己的臂弯里，让猫的尾巴从能自己手腕上绕过去，声音弱弱的，“我不想回况家。那里好压抑，我无时无刻都在提心吊胆，我想和你们在一块儿。”
慈蝉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他的手掌在被子下面碰了碰她的手肘，动作很轻，像是安慰。
“到时候我就征求我师傅的同意，也和你们一起走。”他把后背靠在木围板上，光头抵着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先斩后奏直接溜。”
想到这里，他嘻嘻笑了两声。
扶光闭着眼笑了笑，嘴角翘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说“我也同意”之类的话——对他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事。他喜欢几个人在一块热热闹闹的，灶房里抢粥喝，回廊上互相绊脚，晚上挤在一张床上抢被子。
他的家在风车区，但他最像“家”的日子，其实是楚豫赖在他沙发上不走、慈蝉在他地板上打地铺、况思荣蹲在客厅角落里督促喵喵减肥、庄宴躺在自己身边说悄悄话的那些时刻。
庄宴的声音又从扶光怀里飘出来，比之前更闷了，脸还是埋在扶光的锁骨窝里，眼睛还是闭着，但那句话很清楚。他从楚豫的提议往下顺，顺着顺着就顺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其他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想。
“可我们几个都是人类、半机器人，寿命也就几十年，我估计更短。等我们都老了、死了，楚豫，到时候就剩你一个在屋子里，会不会很伤心。”
帷帐里忽然静了。所有人的心脏像是被一枚小锤子轻轻敲打了一刻，顿时都咚咚咚的跳起来。
扶光睁开眼，手指在庄宴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庄宴也清醒过来，懊悔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他刚要道歉，“抱歉，我……”
楚豫却豁达地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遮掩或逞强的成分。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摊开掌心，虚幻地接住一个迟早会来的但他早就准备好要接住的东西。
“你们老了我就伺候你们。给你们做饭，修轮椅，换关节零件。”他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我还得伺候喵喵这只老猫。它到时候肯定胖得走不动路，扶光可以教我我给它做个电动猫爬架。”
喵喵从况思荣怀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
“等把你们都送走了，”楚豫把手收回来，交叉枕在脑后，靠着木围板，仰头看着帷帐顶部被月光照亮的铜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够帷帐里的人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提前演练过很多次，说出来的时候流畅而坦然，
“我可能会让自己休眠二十年。就二十年。醒来以后到处走走——这颗星球那么大，人类却被困在齿轮城这个弹丸之地，太无聊了。我要到处跑，去看更多没看过的，度过漫长而自由的一生。”
他放下手，低下头，看着被子里挤成一团的几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着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几十年能在一起。”
“羡慕你有这么坚强的生命了。”扶光淡淡地说，庄宴也赞同地点头，“到时候你可以把我们没机会见到的风景拍下来烧给我们，小时候听我爸讲，传说人死后会去往一个叫阴曹地府的地方，并且定居在那里，可以接收亲朋通过燃烧的方式送下去的供奉。”
“听着很玄幻，到时候试一试，要是成功了，你们四个给我托梦啊。”楚豫潇洒地一挥手，答应下来。
一直安安静静的况思荣却微微皱起眉头来，“可你是机器人，机器人……也会做梦吗？”
别说楚豫了，扶光和庄宴也被问得一愣，“对哦。”
“不过都是生物电流，说不准可以呢？”扶光思索了一下，觉得似乎也并不是毫无希望。
慈蝉真是听醉了，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哥哥们，咱现在要想的这么遥远吗？”
都想到死后怎么传讯了，也太离谱了。
“不过……师傅之前似乎说过，在这颗星球上死去的生物，不是真正的死亡，而会以另一种形态继续生存……”他吞吞吐吐地提出这一段话。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庄宴神色猛地一边，启唇想要问些什么。
慈蝉连忙打断了，“但在佛教的教义中，似乎有轮回的概念，师傅说的可能是这个吧。”
庄宴一僵，随后失落地靠回扶光怀里。
扶光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心里还是没放下阿莱夫妇和娄川南。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星球尽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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