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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星球尽头(五) 缩成一团 ...

  •   墙里面的声音又来了。况思荣的眼睛霎时间瞪圆了,瞳孔在油灯的微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她猛地翻身,一只手拍上慈蝉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慈蝉的鼾声断了一瞬,嘴唇吧唧了两下,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睡得像一头被翻了壳的乌龟,歪七扭八地挤在她旁边,被子被他卷走了大半,露出况思荣半条胳膊凉在夜风里。

      她无语凝噎,转手去拍庄宴。

      手指刚碰到庄宴的肩膀,庄宴还没醒,揽着他的扶光先动了。扶光从庄宴肩窝里抬起脸,迷迷糊糊地搓了一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打哈欠逼出来的水雾。他的视线对焦了两秒才落在况思荣惊恐的脸上,立刻清楚发生了什么,先一巴掌拍亮了压在他腿上休眠的楚豫。楚豫的脑袋从扶光膝盖上弹起来,机械关节发出一声被突然通电似的短促嗡鸣,眼睛里的蓝光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扶光又晃醒了头滑落到他颈窝里的庄宴。庄宴睁眼的过程比他们两个都快,从扶光肩上抬起头,目光已经清明了,看了况思荣一眼,又看了扶光一眼,最后落在被慈蝉卷走的那半截被子上。扶光伸手把被子从慈蝉身下拽出来一截,重新盖在况思荣胳膊上。

      慈蝉也被况思荣蹬醒。他翻回来的时候光头撞上了床柱,咚的一声闷响,他嘶嘶吸着凉气坐起来,揉着后脑勺,茫然地看看况思荣又看看其他人。

      庄宴压低声音问况思荣:“怎么了?”

      况思荣指着窗边那面墙。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在油灯的微光里颤得看不清指纹。墙壁是原木色的板材,被油灯映出温吞的纹理,安静地、寻常地立在那里,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况思荣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一张即将被撕裂的纸。“你们听不到吗?墙里面有东西在说话。”

      庄宴和扶光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凝重起来。庄宴从被子里无声地滑出来,赤脚踩在草席上,脚底的触感又凉又扎;扶光从另一边绕过去,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过庄宴的手背。两个人一左一右,绕过在床尾蜷成一团、睡得四脚朝天的喵喵,朝那面墙围拢过去。

      楚豫的神色也怪异起来。他看了一眼况思荣。况思荣的脸在忽摇忽灭的油灯下白得发绿,攥着被沿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又看了一眼慈蝉。

      慈蝉更是一脸迷惑,光头在昏暗中晃来晃去,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豫压低声音问道:“有声音吗?可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已经把耳朵贴到墙上的庄宴偏过头来,左耳还贴在木板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扶光也摇摇头。他的手掌贴在墙壁上,指尖沿着木板之间的缝隙慢慢滑过去,触感是干爽的、冰凉的,没有震动,应该没有空隙。

      况思荣把耳朵捂住了。她的手指压在耳廓上,崩得指甲泛白,和之前在甬道里捂着耳朵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后背已经贴到了木围板上,再没有地方可以退了。“可我还是一直听到……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它们在交谈。絮絮叨叨的,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越来越紧,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被自己掐断了,“我……”

      她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在往一个危险的临界点逼近。

      未知的东西很可怕,更可怕的是,只有她听得到。

      扶光站起来,几步走到衣架前,从挂在衣架的背包外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对还没拆封的耳塞。那是之前在机械师公会配的,备用的,一直没用过。他回到床边,没有递给况思荣,而是拆开包装,把耳塞放在自己手心里,把况思荣捂在耳朵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把耳塞一个一个地放进她的耳道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猫上药。况思荣的手被放下来之后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在抖。

      庄宴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从床的另一侧爬上来,和慈蝉两个人重新把况思荣挤在中心。她的肩膀被庄宴和慈蝉一左一右地抵着,后背靠着木围板,脚边是刚被吵醒的喵喵——猫的尾巴竖了起来,耳朵转了两圈,但很快又垂回去,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况思荣的脚踝上。庄宴把被子拉上来,一直拉到况思荣的肩膀以上,被子边角掖在她和慈蝉之间的缝隙里,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密实的茧。“或者你还是害怕的话,我们就聊聊天,等天亮了,找点工具,把墙敲开看一看。”

      慈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的光头在油灯下亮晶晶的,眉头拧得比白天更深。他一点不觉得况姐出现了幻觉。

      可这里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前前后后每一个房间他都睡过,每一块墙板他都摸过,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偏偏是朋友们刚来就出怪事,偏偏只有况思荣一个人能听见。

      他思索了一下,把被子往况思荣那边又推了推,说:“明天咱们兵分两路。我先帮你们找点工具,楚豫、扶哥、况姐,你们三个把墙拆开看看。我和庄哥再去找找我师傅。”他顿了顿,光头晃了晃,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庄哥在我师傅那边似乎有些特别,说不准能愿意说点啥。”

      他挠挠头,手指在光头上摩挲了两圈,低下头看着身旁瑟瑟发抖的况思荣。他的手掌很大,厚实又干燥,轻轻拍在况思荣裹着被子的肩膀上,像在拍一只被雷声吓到的幼兽。他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师傅肯定知道点什么,他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师傅要是不说,他就跪在蒲团前面不起来。

      楚豫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把喵喵从况思荣脚踝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指在猫背上缓慢地顺着毛。他顺毛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靠这个重复的动作稳住自己。他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主要是,为什么只有小况能听到。我们都听不到,连喵喵都没反应。”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上。其他几个人同时一怔。

      对啊,如果有声音,动物应该比人类敏感很多。猫的听觉频率范围远超人类,哪怕是最狡猾的老鼠在墙板后面爬过,喵喵都会竖起耳朵。可现在这只猫正趴在楚豫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眼睛眯成两道缝,一副全然无事的样子。

      几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放在了那只金灿灿的猫身上。喵喵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扫了一圈,然后又把眼闭上了,尾巴在楚豫手腕上缠了一圈。

      楚豫忽然觉得他后背的仿真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他是活得久资历老,从旧地球一路走到新家园,见过数不胜数的奇特事件和生物。

      可这种非科学的怪力乱神的事情,他也是头一次碰见。他不知道鬼是什么东西,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条科学的解释,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就是那个词条所描述的东西。

      无模无样,精神恐怖。

      他的脚从被子边缘往里缩了缩,脚趾蜷起来。

      庄宴默默地从床上起身,膝行到床边,吹灭了房间里常亮的油灯后,将床四周的帷帐放了下来。那些帷帐是厚重的深灰色粗布,用铜环挂在床架的横梁上,之前是被束起来的,现在他一个一个地解开束绳,布幔垂下来,把整张床拢成了一个封闭的、昏暗的空间。墙板上的木纹看不见了,墙角的阴影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帷帐里面这一小片被被子、枕头和人体的温度焐热的空气。

      楚豫又嗖地一下缩了一下脚,结果不小心踩到了刚从床边爬回来的庄宴。庄宴吃痛,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6。”

      慈蝉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的肩膀开始抖动,连带况思荣靠在他身上的后背也跟着轻轻晃动。他笑得不敢太大声,拿手捂住嘴,光头在帷帐里晃来晃去。“你个机器人胆子怎么那么小?你不是机械大心脏吗?”

      况思荣本来都快吓晕了。耳塞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她耳道里仍然能感觉到某种极细微的振动,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可是慈蝉憋笑抖动的肩膀显然更有存在感。他的体温从右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抖得被子都在微微颤动,她靠在他身上的后背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庄宴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挨近了些。他没有说话,没有拍她的肩膀,只是把膝盖偏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抵着她的腿侧,温热的触感稳定而持续。扶光也尽量和他们挤成一团,长手长脚的把自己蜷起来也费了点劲儿。

      楚豫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喵喵拎起来,塞进况思荣怀里。猫被拎起来的时候四肢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放到况思荣怀里才慢悠悠地伸展开,尾巴啪啪扇了她两个大耳刮子,而后把毛茸茸的肚子贴在她手背上,呼噜声震得她的手指发麻。楚豫说:“看起来你更需要小胖墩儿的陪伴。”

      况思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楚豫。楚豫的脸上也挂着一层薄薄的、不太容易被人察觉的紧张——他的眼角肌肉绷着,嘴唇抿得比平时紧,手指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搓着。

      看起来和她一样害怕。

      况思荣问道:“那你呢?”

      没想到楚豫死不要脸地往扶光怀里一蹭,两只手抱住扶光的大腿,脸埋在扶光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没事,我有我干儿子呢!”

      “滚。”扶光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把他从膝盖上抖下去,脸上的嫌弃货真价实,“恶不恶心,我对象就在旁边呢,别摸摸嗖嗖的。”

      扶光扭头看庄宴,准备让他帮自己把楚豫从身上扒下来。却看见庄宴一边伸手拍着况思荣的肩膀,一边对着他笑得灿烂,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很高,显然是在看好戏。

      这家伙。

      庄宴笑着把扶光往楚豫那边推,“快快快,保护一下你干爹,他看起来要吓晕了。”

      扶光伸手勾住庄宴的脖子,手臂一收,把人勒进自己怀里。庄宴的后脑勺撞在扶光的锁骨上,笑得更大声了,胸腔的震动传进扶光的肋骨。扶光顺便用另一只手扒拉开还粘在他腿上的楚豫,手指按在楚豫的脑门上往后推。“什么干爹——楚豫是我亲爹制作的,叫干爹辈分有点不对吧。你还和他一起打趣我。”

      庄宴在他怀里扭过头,哈哈笑着,看着楚豫一脸郁闷地从扶光腿上爬起来,绕过庄宴和况思荣,爬到慈蝉身边,施施然挤进了慈蝉和况思荣中间那个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慈蝉被挤得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位置。楚豫一屁股坐定,搂住了况思荣的胳膊,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了。况思荣的胳膊被楚豫抱着,怀里揣着喵喵,左边靠着庄宴,右边挨着慈蝉,后背贴着木围板,脚边是被子堆成的堡垒。楚豫从况思荣胳膊上探出半张脸,对慈蝉说:“小光头,保护你况姐的时候,顺便保护我一下呗。”

      慈蝉嫌弃地推了推他。手掌按在楚豫脸上,把他的脸从况思荣肩膀上推开半寸。但楚豫的脸弹回来,贴得更紧了,死皮赖脸地黏在况思荣胳膊上。慈蝉嫌弃得翻了个白眼。况思荣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挤在中间,左边是楚豫冰凉的机械手指攥着她的胳膊,右边是庄宴干燥温热的手掌抵着她的肩膀,怀里还揣着一只呼噜震天响的猫。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过于拥挤的防空洞里,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害怕,一个比一个更想往别人身上贴,结果最害怕的那个反而被挤在最中间,动都不能动。

      这么一闹,几个人的睡意全跑了个遍。

      山里的夜很长,离天亮还早得很,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帷帐吹得轻轻晃动,铜环在横梁上滚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况思荣把耳塞往里压了压,怀里的喵喵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楚豫的手背上。

      慈蝉把被子重新分了分,给每个人盖到肩膀以上。他的手在分被子的时候碰到了楚豫的胳膊——楚豫的胳膊凉得不像话。他把被子往楚豫那边多推了半寸,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帷帐围成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是东道主,遇到这样的事情,总该缓和一下情绪。

      “不如聊聊天?”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星球尽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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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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