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星球尽头（四） 夜半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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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楚豫是第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他站在回廊上伸了个懒腰，机械关节发出一串细微的咔咔声，然后他揉了揉肩膀，转头朝东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庄宴房间的门从里面推开，庄宴先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扶光。两个人一个面色如常地整理袖口，一个低头把束发的绳子咬在嘴里，双手拢在脑后扎头发。
楚豫的嘴张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圆形，紧接着发出一声能灭掉全世界的高音
“好啊你俩！怪不得昨晚要我带喵喵一起睡——”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手指在庄宴和扶光之间来回戳，“原来是要方便你们夜半私会啊！”
庄宴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指拨开。扶光把头发扎好，冲楚豫弯了弯眼睛，笑容里没有半分心虚。
况思荣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冲庄宴和扶光的方向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早啊”。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认命。
楚豫正要从况思荣那里寻求同盟支持，一回头看清她的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怎么这么困？”他走到况思荣面前，歪头打量她的脸。慈蝉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光头上还挂着洗脸没擦干的水珠，看见楚豫在端详况思荣，便也凑过去，两只手扒拉着况思荣的肩膀，歪着脑袋从另一边观察她。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况思荣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那两团青黑从下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化了妆也没遮住，衬得她的脸色比平时上了粉底还白不止一个色号。她的眼皮半耷拉着，睫毛都懒得抬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熬了通宵之后特有的迟钝感。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扶光从庄宴身后探出头来，声音里的惊讶货真价实。他几步走到况思荣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像是在确认她的视线还能不能正常追踪移动物体。
慈蝉的手还搭在况思荣肩膀上，眉头拧得紧紧的。“况姐，是房间里的床不舒服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那间房的褥子可能是不太厚，要不今晚我帮你再铺一层？”
庄宴也走上前来，抱着手臂把况思荣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黑青上停了两秒，眉心微微蹙起。“要不今晚你住我那个房间吧，床舒服一些。”他顿了顿，指了指况思荣的脸，“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况思荣慢悠悠地合上了正在打哈欠的嘴。那个哈欠打得很长，长到她的下颌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弹响。她合上嘴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靠在门框上，把几个人的脸依次看了一遍——楚豫的好奇，慈蝉的担忧，扶光的惊讶，庄宴的审视。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一整夜没合眼的沉重。
“你们昨晚没听到奇怪的声音吗？”她反问，声音还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怪吓人的，我一晚上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做了个瑟缩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就这样，睁眼到天亮了。”
其他人俱是一愣。庄宴和扶光对视了一眼。庄宴摇头，扶光也摇头。“我们没听见有什么声音。”庄宴说。
况思荣轻飘飘地白了他俩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有水平，眼珠从下往上慢慢抬，抬到一半停住，然后连着眼皮一起懒洋洋地垂回去，配合着眼下那两团黑青，效果加倍。“你俩在房间里还不知道干什么呢，能听见个啥呀。”
庄宴把脸转向一边，抬手揉了揉后颈，什么都没说。扶光低头研究起自己袖口上一根不存在的线头，耳朵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况思荣把殷切的目光转向慈蝉和楚豫。
楚豫立刻举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朝前，做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我进屋就休眠了，你也知道的，充电的时候我的听觉传感器会自动关闭。再说喵喵好像也没啥奇怪的反应——对吧，喵喵？”他偏头去蹭站在他肩头的猫，脸颊贴上猫的肚皮。
喵喵纵身一跃，后爪在楚豫肩膀上蹬了一脚，把他蹬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稳稳地落在了扶光的怀里。猫在扶光胳膊上盘成一团金色的毛球，尾巴绕过来搭在自己鼻子上，只露出两只眯成缝的眼睛。没搭理楚豫。
“嘿，你个小胖墩儿！”楚豫挑眉骂道，伸手要去揪猫尾巴。
慈蝉把手从况思荣肩膀上收回来，面带抱歉地摇摇头。他的光头在晨光里亮得反光，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况姐，我也没听见啊。而且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前前后后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这山里头晚上是有点风吹草动的，可能风声从石缝里灌进来听着像人哭，但听习惯了就好了。”
况思荣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慢慢皱起了眉。她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庄宴靠在廊柱上，扶光抱着猫，楚豫正试图从扶光怀里把喵喵抢回来，慈蝉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脸真诚。没有人像是在撒谎，也没有人在交换眼神。她不相信他们会联合起来编个谎话骗她，也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昨晚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絮絮叨叨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从门框上撑起来。
“要不就是你们几个睡得太死，”她顿了顿，目光在庄宴和扶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补了后半句，“要不——就是有什么东西专门挑着我，让我听见了。”
“不能吧？”几个人面面相觑，嘴上说着这话，心里却也打起鼓来。
慈蝉试探着问：“要不我去问问我师傅？”
慈蝉这话一出口，回廊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有灵犀的点了点头。
慈蝉便转身往佛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师傅这会儿应该在殿里做早课，我先去探探口风。你们先去灶房弄点吃的，食材我昨晚都备好了，就在灶台上。”他指了指回廊尽头一间矮矮的偏房，“那边就是灶房，锅里添水就能烧。”
灶房不大，石砌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旁边码着几捆干柴和一把豁了口的劈柴刀。庄宴蹲在灶前生火，扶光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两个人配合着把火生起来，锅里的水慢慢泛起细密的气泡。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焰舔着锅底，水开了之后扶光把切好的菜干和米倒进去，拿长柄木勺慢慢搅着。没多久，一锅热腾腾的菜粥就煮好了。楚豫从碗柜里翻出几只粗陶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扶光掌勺，一碗一碗地盛满。
几个人刚端着碗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吹凉第一口，慈蝉就踩着回廊的石板回来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沉，光头在晨光里晃着，脸上的表情比去的时候更拧巴了些。他走到灶房门口，况思荣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他端着粥碗，低头搅了两圈，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师傅说……”他顿了顿，用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搅出一小团热气，“我们几个事儿真多，再说这种话，我就带着你们一起滚蛋。”
回廊里安静了片刻。庄宴端着碗，勺子悬在半空，粥从勺沿上滴回碗里，他看着慈蝉，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就这？”
“就这。”慈蝉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粥，含混不清地补充道，“师傅今天做早课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我跪在蒲团旁边等了半天他才开口。说完这句就闭眼了，我跪到腿麻他都没再理我。”
他沮丧地瘪嘴，“怎么我出去了一段时间，他就见了我不亲了。”
其他四人听到他的嘀咕，嘴角都不由得抽搐了一把。
楚豫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情倒比刚才放松了些。“行了，智者那人，对什么都心知肚明的，既然他不放在心上，那说明这件事不危险。”他把空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碗沿磕在铁锅边缘，发出一声清响。
况思荣没有发表意见。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递给楚豫，然后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目光越过回廊的屋檐，落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海平面上。
海风从崖壁下面翻上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回头。
“白天先到处看看吧。”她说，“昨晚那个声音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这寺里的结构，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我怀疑墙里有隔间。”
庄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道已经快褪干净了的疤痕。“走吧，”他说，“去佛殿后面那条回廊转转，我看风景还挺不错的。”
白天的寺庙和夜晚判若两处。
阳光从崖壁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回廊的石板上，把那些被夜露打湿的苔藓晒出一层薄薄的绒毛。从佛殿后面的回廊穿出去，是一条贴着崖壁修建的栈道，木板铺成的路面踩上去吱嘎作响，扶手是就地取材的粗树干，树皮还在上面，被海风吹得发白发脆。栈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楚豫走在最前面，慈蝉在最后面押队，况思荣走在庄宴和扶光之间。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凸出崖壁的观景平台，地上铺着几块被风化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边缘用粗麻绳拦了一道护栏。平台悬在裂谷上方，站在这里能看到寺庙的全貌——三根巨岩托着整座建筑，檐角的铜铃在没有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正殿的屋脊上蹲着一只石雕的蛇，蛇头朝着海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对着海面吐信子。
庄宴趴在护栏上往下看。裂谷底部的泥纹比上次在对面崖台上看时更清晰了些，那些龟裂的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弯弯绕绕的，像是在泥面上画出了一张被撕碎的符。他把目光收回来，抬起头朝远处望去。
海是黑的。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水面平整得不像是液体，倒像是一块被烧过的玻璃，漆黑，平静，一丝波澜都没有。此刻从高处俯瞰，那种黑色显得更浓更深，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了，连太阳的倒影都不给。正午的日头直直地打在海面上，照理说应该有一道金灿灿的光带，但他眯着眼找了半天，只看到一片均匀的暗沉，像是海水表面覆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光全吃了。
扶光趴在他旁边，手臂挨着手臂，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指着海面上一处。庄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看 海面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影子从海底深处缓缓滑过去，轮廓模糊，只隐约能看到一截一截的、像是脊椎骨节般的起伏，从北往南，无声无息地游过了。
“会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条蛇吗？”扶光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庄宴一个人听见。
“看着不太像。”庄宴说。
这个地方对于齿轮城的人来说是绝对的神秘，有什么没见过的生物也说不准。
海面恢复了平静，影子消失的地方连一个气泡都没有浮上来。庄宴把扶光的手从护栏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手心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身后的况思荣蹲在地上，手指在青石板的裂缝里摸索着什么。
“这些裂缝不是风化的，”她抬起头，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着石板下面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下面好像有空间。”
从观景平台往回走的时候，楚豫在主殿后墙的外侧发现了一道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暗门。门很窄，嵌在石墙里，门框上的雕刻纹样和正殿立柱上一模一样——蛇身缠绕，鳞片里嵌着残肢。楚豫把藤蔓扯下来，露出门楣上方一行梵文，字迹比正殿匾额上的更浅，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伸手在门扇上推了一下，没推动。
慈蝉一脸惊讶的挤过来，肩膀顶在门板上，沉腰发力，门扇往里面陷了半寸，然后卡住了，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一股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药水味的陈腐气息。
他挫败地摇摇头，“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小时候师傅不太允许我在寺里乱跑。”
“等找到了工具再来撬。”庄宴把慈蝉从门缝边拉开。他把那扇被推开半寸的门重新合上，门扇和门框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那股冷风断得干干净净。楚豫把扯下来的藤蔓重新盖回去，藤蔓的叶片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适应新的位置。
寺院不小，何况几人对这个地方都颇感新奇，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慈蝉去灶房把中午剩的干粮热了热，几个人就着温水吃了，谁都没有多说话。况思荣吃东西的时候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但她强撑着把饼嚼完，站起来洗了脸，冷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打了个激灵，重新睁开了眼睛。
天黑下来的时候，慈蝉从自己房间里抱来了一床被子。那床被子很大，展开来能盖住整张床还有余，被面是深灰色的粗棉布，洗得发白发软，边缘有几处磨破后重新缝过的痕迹。他把被子往庄宴房间的床上一铺，拍了拍被面，回头对况思荣说：“这被子够大，今晚咱们都在庄哥房间休息，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如果真有什么鬼东西，我们也能保护你。”
况思荣帮着把被子铺好。
庄宴的床本来就宽，他俩超大被子横着铺开，被沿从床这边垂到床那边，堆在厚棉垫上，看起来像一座用棉花垒成的堡垒。早早就洗漱干净的楚豫脱了外套第一个爬上去，靠在最里侧的木板上，把喵喵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扶光坐在床沿上散开头发，刚洗完还带着湿气的发梢扫过庄宴的手背。
“别洗那么勤快了，这地方水很咸，小心脱发。”庄宴苦口婆心地劝解扶光，顺手还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给况思荣腾出了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三面都有木板围挡，是最有安全感的位置。
况思荣最后一个上床。她把自己那床薄褥子也抱过来了，铺在被子上面，然后钻进被窝里，后背紧贴着木围板，膝盖蜷起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庄宴在她左边，慈蝉在她右边，扶光挨着庄宴坐在床沿，楚豫抱着猫在最外侧，五个人的重量把床垫压出了一圈凹陷，况思荣正好陷在最中间那个最软的位置里。
油灯被调到最小档，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的光点，把墙上五道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灰影。被子里渐渐暖和起来，慈蝉的体温最高，挨着他的况思荣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热意从右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庄宴和扶光靠在一起，扶光的头微微偏着，靠在庄宴的肩膀上，呼吸很轻。楚豫已经闭上了眼，机械关节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喵喵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在被子面上踩了一圈，最后盘在况思荣的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况思荣没有闭眼。她盯着天花板上被油灯映出的木纹，盯着那些像蛇一样弯曲的纹理，被子很暖，脚边的猫尾巴毛茸茸的，身下的棉垫软得恰到好处，左手边庄宴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右手边慈蝉的打鼾声正在慢慢升起来，扶光和庄宴依偎在一起的轮廓在微光里显得很安定。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这时候，墙里面忽然传来了声音。
她的眼睛霎时间恐惧地睁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星球尽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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