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还珠合浦(二十二) 日出 ...

  •   船尾的浪痕彻底消散在雾气里之后,甲板上凝滞的空气才慢慢开始流动。

      楚豫把抽水管从江里拽上来,水珠甩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轻响。他弯腰拎起水桶,另一只手准确地揪住了慈蝉的后领。

      “哎哎哎——”慈蝉被他拽得倒退了两步,光头在夜雾里晃了晃。

      “碗洗完了,锅也刷干净了,大蛇也看了,”楚豫的语气像在清点库存,“剩下的不属于围观范畴了啊。”

      况思荣已经端着一摞洗好的碗筷走到了舱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瞬——庄宴还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洗碗布,锅放在脚边还没搬;扶光站在他旁边,手已经从庄宴的后颈上放了下来,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要宽一臂,宽得有点刻意,像是刚刚松开的手彼此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进了舱。慈蝉被楚豫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小声抗议什么,舱门一关,声音就被隔断了。

      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

      庄宴把洗碗布拧干,搭在船舷的栏杆上。他站起来,弯腰去搬锅,动作被一只手截住了。扶光的手指扣在锅沿的另一边。

      “放着吧,”他说,“待会儿搬。”

      “聊聊?”

      庄宴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凉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把他额头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偏头看扶光,直视向那双难得对他泛着冷意的眼睛。

      他心中一阵刺棘扎过。

      “真的就是在海啸退了以后好的。”他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那道已经快褪干净了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人造皮肤白一个色号,边缘还残留着几丝没脱落完的痂,在船头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枚浅淡的月牙。

      “没别的毛病了,也没瞒你别的事……”越说越心虚。

      扶光靠在船舷上,夜风把他领口吹得微微敞开,锁骨的轮廓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听完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手伸过来,指尖按在庄宴手腕上那枚月牙的边缘上。指腹沿着疤痕的弧度慢慢滑过去,触感很轻,但很确定。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说话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哑意。

      庄宴以为他在说知道伤口好了。但他很快意识到扶光说的可能不是伤口。

      扶光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收回去,没有完全收远,只是换了位置,搭在船舷的栏杆上。那个落点和庄宴撑着栏杆的手之间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偏过头继续看庄宴,目光从庄宴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停住了。

      庄宴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话音顿了一下。

      “扶光?”

      扶光没有应。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柔和的,眉眼弯着,带着一点从火锅桌上延续下来的温热。但弯度的弧度和刚才不一样,那种松弛的、被热气蒸软的惬意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的、更安静的东西。

      他看庄宴的眼神渐渐转变。

      庄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寸,脊椎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扶光看见了他躲。眼睛眯了一下,眼尾弯弯的弧度没变,但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他伸出手,没有去抓庄宴的手腕,也没有去拉他的袖子,而是直接按在了庄宴后腰上。手掌贴住衣服的布料,指节微微用力,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回去。庄宴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直愣愣撞到了面前人的怀里,掌心下面是扶光的心跳。

      “你怎么……”庄宴的话只说了半截。后半截被扶光堵了回去。

      扶光低头亲过来的时候动作比他平时做任何事都要快,快得不像同一个人——那个永远不紧不慢的、连拉袖口都会先用指尖试探温度的扶光。庄宴偏头的本能还在,但只偏了一半,扶光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压在他的嘴角上,力道不重,却是精准地将他的脸转回来。

      庄宴的脑子在那一刻分了两层。表层还在运转——他察觉到扶光的手指比平时凉,但掌心是热的,呼吸的频率也比平常要快。底层却是一片混乱,所有的信号都被搅成了一团,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扶光不对劲,像是从那些温和的、克制的、善解人意的壳子里探出了半截真实的身体,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带着撕裂般的狠意和将他吞吃入腹的欲望。

      他锁骨处的吊坠从领口滑出,晃荡着勾上庄宴的颈侧,滚烫的温度令周围的皮肤密密麻麻凸起一小片。

      此刻庄宴已经能确定扶光应该是又被脑母残留在他脑内的力量影响了,可之前这种力量都被吊坠屏蔽地很好,为什么突然又发作了?

      也和海啸有关?

      可扶光的唇已经游移到他的大动脉处,尖尖的虎牙在光洁的皮肤表面蓄势待发。

      庄宴只好先停下思考,想办法转移扶光的注意力。

      “你刚刚生我气了吗?”他被青年抵在船边,冷风入喉,说话也显得费劲。

      扶光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庄宴的肩窝里,鼻梁压在庄宴颈侧,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那根藏在皮肤下面的脉搏。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庄宴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几乎只有一次气息的颤动。

      “有一点。”他说,“因为你伤好了没告诉我,害我一直担心”。

      庄宴把脸垂下,嘴唇压在扶光的发顶上。甲板上的风很凉,快快的航行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成了最低档,只留了船尾一盏小小的红色尾灯,在雾中一明一灭。他们站在黑暗里,船在水上走,两侧的山影无声地退后,月黑风高。

      最终还是心疼压过了发作的暴戾情绪,扶光带着庄宴钻回温暖的船舱里,顺带把锅也带了回去。

      船舱内只亮着一盏太阳能的应急灯 ,其余三人都裹在睡袋里睡得昏天黑地,只有作息与人类相反的喵喵还瞪着溜圆的眼睛放哨。

      扶光走过去揉搓了一把猫头,扭头一看庄宴已经帮他把睡袋放好。

      “你睡吧,今晚我守着。”庄宴抱起软绵绵的猫,抬腿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船继续走了四天。这四天的天气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阴云、细雨、短暂的晴、再阴云,循环往复。

      没有充足的阳光,船舱里的灯无法长时间亮着,几天里都是昏昏暗暗的状态。

      水道的两岸从嶙峋的礁石群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开始出现成片的植被,空气里的腥咸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潮湿的、微甜的,带着一点腐烂叶子的酵香。

      慈蝉每天早上准时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下巴搁在窗沿上,光头映着晨光,像一颗刚出壳的蛋。他看到的东西一天比一天绿,心情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好。

      “快到了,”第五天早上他宣布,语气像在背诵经文,“越是往界线尽头走,植物越多。等到了山脚下,树能长到把天遮住,我师傅就住在山的那一头。”

      楚豫正坐在沙发上给喵喵梳毛。那把被况思荣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备用梳子已经快被喵喵的毛塞满了,他一边清理梳齿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师傅还说过别的吗?比如接应的暗号什么的,如果那边植物茂密的话,我们到了以后该往哪个方向走。”

      慈蝉抓了抓光头,认真想了半天。“他说到了我就知道了。”

      楚豫把梳子放下,和喵喵对视了一眼。猫的表情和人的表情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6。

      况思荣没参与这场对话。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从快快储物柜里翻出来的空白纸,正用铅笔在上面画东西。画的是沿途看到的地貌特征——山脉走向、水道分岔、植被变化,几天下来已经积累了一叠相当可观的草图。

      她画到某一段的时候停下来,用笔杆敲了敲纸面,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段水道没有任何分支,两岸的坡度也比较平缓,水草风茂,按理说应该是良好的人类聚居处,可是……”

      环顾周围,相当原始的环境,只有断断续续的小径漫入草丛深处。

      庄宴端着一杯水靠在舱壁上,听到这句话,忽然皱了一下眉。

      “我们这一路也太顺利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擦了两下,“一个追击的都没遇到。”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舱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慈蝉回头看他,况思荣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楚豫给喵喵梳毛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明醒明抓暗放是一回事,”庄宴说,语气很冷静,冷静得像是在分析别人的处境,“但明云呢?漂浮城区的人呢?纪北鱼之前对着我们那么穷追猛打,也毫无察觉吗?”

      “明云的人没有出现,”扶光放下手里的空杯子,把庄宴扒拉进他怀里靠着,“齐霁的人也没有。要么是他们被别的事拖住了,要么是有人在替我们挡。后者还好,只是如果是前者的话,会不会他们又遭到了路家的攻击?”

      庄宴也就顺从的躺着,后背紧贴着扶光的胸膛,有力地心跳声隔着衣物清晰的被感知。

      其他人对他俩的黏黏糊糊已经见怪不怪。楚豫把梳毛的梳子清理好后放在了桌子上,招呼其他人:“走吧,到日出时间了,去甲板上看看。”

      舱门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被迎面而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

      连绵数日的阴云在东方天际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越扩越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裂缝,又从裂缝变成一整片正在燃烧的地平线。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光已经先到了——金色的、温热的、铺天盖地的光,从云层的缺口倾泻而下,把整片水面染成了流动的铜。

      船头正对着日出的方向。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阳光一照,像被点燃了一样,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在船头分开,沿着船舷向后流动,拖成两条细长的金色水纹,一路延伸到船尾,消散在还没完全亮透的暗色里。

      然后他们看到了山。

      那是一条灰蓝色的山脉,横亘在水道的尽头,从北到南绵延不绝,像一道被巨刃劈出来的壁垒。山体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又一层的蓝色调——最近的几座是深灰色的,石壁上能看到水蚀留下的横向纹路;往后的山越来越淡,从灰蓝变成靛蓝,从靛蓝变成浅蓝,最后和天空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山顶漆黑,是阳光也无法照彻的颜色。

      慈蝉的脑袋从庄宴肩膀上方探出来,光头上映着金色的光,嘴慢慢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快到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风吹的,“之前我都是走小路,这第一次走水路,景色真不错啊。”

      况思荣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刘海全部吹到了脑后,露出整张脸。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她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去看舱门口。

      楚豫抱着喵喵靠在门框上。喵喵被他举着,两只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金色的猫眼眯成两道缝,尾巴在楚豫的胳膊上缠了一圈。楚豫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拍了拍喵喵的脑袋。

      “机生有幸啊。”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尾音往上飘了半个调。喵喵用尾巴拍了他一下,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嫌弃。

      庄宴没有走到船头去。他靠在船舷边,肩胛骨贴着栏杆,逆着光看船上这几个人。慈蝉趴在栏杆上往外探,半个身子都快出去了,被况思荣一把拽回来。楚豫把喵喵放在甲板上,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船头,蹲在况思荣脚边,尾巴尖竖起来微微晃动。扶光站在庄宴旁边,手臂挨着手臂,晨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睫毛被光染成了淡金色。

      然后扶光转过头来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好漂亮。”他说。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把整个水面连同船上的人都笼罩在一层饱满的、温热的、无所保留的金色光芒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