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星球尽头(一) 寺庙 ...
快快是靠着一处被藤蔓吃掉的旧码头停下来的。
石头砌的岸堤只剩半截露出水面,剩下的都被盘根错节的根系裹成了绿色的茧。船头轻轻顶进岸边的软泥里,发出一声闷钝的摩擦声,惊起一丛芦苇里藏着的什么鸟,扑棱棱地飞远了。天已经亮透了,但山太近,把大半边天空都挡在后面,光线落在岸上时已经碎成了无数块明暗不一的斑点。
庄宴第一个跳下船,靴底踩进泥里,陷了半寸。他回身接住扶光递过来的背包,又伸手去扶后面的人。况思荣不用他扶,自己撑着船舷翻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几乎没有声音。慈蝉是直接跳下来的,砸得泥水溅了楚豫一裤腿。楚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慈蝉那颗在晨光里反光的脑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喵喵往怀里揣紧了些,踩着船舷稳稳当当地走了下来。
扶光最后一个下船。他把舱门关好之前,弯腰在门框上拍了拍,轻声说了句“辛苦”。舱内没有回应,但导航台的电子屏闪了两下,亮起一个绿油油的笑脸。
庄宴站在岸边,对着船头蹲下来,把掌心贴在船壳上。船身的金属在晨风里微微发着热,是运行了数天之后残余的体温。他拍了拍船头。
“原路返回,注意安全,别让任何人跟到你。”
快快的电子屏闪了一下,笑脸变成了一个严肃的符号。船身开始缓缓后退,倒进深水区之后调转方向,船头切开水面,沿着来时的航道往回驶去。金色的晨光铺在水面上,船尾拖出的那道白色浪痕越来越细,最后被雾气吞掉了。
庄宴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过身对着面前那座山看了片刻。
“走吧。”他说。
山脚是活的。每走一步都有东西在动——蕨类植物的嫩芽从腐木缝里钻出来,蜗牛拖着湿亮的壳横在路中间,树根上覆着一层厚得不像话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上。空气又湿又稠,混着树脂和腐叶发酵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楚豫走几步就要拨开垂到脸上的藤蔓,拨完一根又来一根,最后干脆把喵喵顶在头上让猫替他开路,猫的尾巴垂下来搭在他额头上,毛茸茸地晃来晃去。
慈蝉走在最前面。一进山林,他的气质就变了——不是那个在船上被楚豫噎得说不出话的憨厚大个子了,而是像某种回到领地的大型动物,脚步稳而安静,光头在绿荫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来歪头辨认某个树疤或某块石头。
“这边,”他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露出后面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石阶,“师傅每次都会在岔路口放一块三角形的石头,石头尖朝哪边就走哪边。”
楚豫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那条石阶。台阶已经被苔藓吞没了大半,边缘被树根顶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掉了牙的齿。
“你师傅多久没下山了?”楚豫问。
“他确实经常下山的。”慈蝉说,“就算下山,他也不需要走这条路。”
“那他走哪条?”
“不知道。师傅说‘条条大路通我家’。”
楚豫闭嘴了。
路开始往上爬。石阶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树根和松动的碎石。庄宴走在扶光后面,两个人的步伐不自觉地同步——扶光踩哪块石头,庄宴就踩哪块,扶光扳过的树枝会在松手时多往后挡半秒,恰好够庄宴接住再传给身后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但那种配合的默契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松弛地、有弹性地连着。
山越来越陡,草木却越来越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围的树已经从阔叶变成了针叶,再往上走,针叶也矮了,一棵棵被风削成歪脖子的侏儒,树干上全是横向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划过。地面从湿软的腐殖土变成了干硬的碎石地,踩上去滑,石头在鞋底滚动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变薄了,呼吸开始费力,慈蝉的光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稀薄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况思荣在后面喊了一声:“歇会儿。”
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坐下。庄宴拧开水壶递给扶光,扶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之间的水壶传来传去,始终没有第三个人碰过。楚豫把喵喵放在地上,猫抖了抖毛,在碎石地上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耳朵刷地竖起来,朝着左前方一处石缝发出低沉的呜声。
“有东西?”慈蝉立刻站起来。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石缝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碎石滚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到他们脚边停住了。然后庄宴看到了——石缝更深处,有一个影子在动。很小,大约只有手掌那么大,颜色和石头几乎一模一样,不移动根本看不出来。它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身体,又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是眨了一下眼。
“什么东西?”楚豫眯起眼。
没有人回答。那个小东西又在另一个方向出现了,这次是从一块更大的石头背后绕出来的,贴着地面快速移动,跑几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会把身体完全伏在碎石上,又一次消失在视野里。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庄宴数了数,至少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有碎石在轻微滚动。它们的移动路线没有规律,忽左忽右,像是在观察他们,又像是在绕着他们画圈。
况思荣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地面,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小东西正好从他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窜过去,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但身体比壁虎圆,颜色比壁虎灰,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小石子互相敲击的嗒嗒声。
“你们看清楚了吗?”她回头问。
庄宴摇摇头,“太快了。”
扶光坐在原地,目光跟着最近的那只小东西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移开了。他的眼睛没有追踪它的轨迹,而是在看它跑过之后留在碎石地上的那道极细微的痕迹——像是被风吹过的沙面上留下的那一层浅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水壶还给庄宴,声音很放松。
“它们好胆小,看着比我们紧张。”
小东西们围着他们绕了几圈,最后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集体消失在了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嗒嗒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盖过,几只惊起的灰色飞鸟掠过天际。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慈蝉尴尬地笑着,一声也没吭。
“走吧,”庄宴站起来,把水壶塞进背包,“这坡这么陡,时间长了我怕塌陷。”
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树木彻底消失了,连矮灌木也不见了,只剩下地衣和苔藓零星地贴在石头表面,颜色灰败,像是被烤焦的皮肤。风从山顶方向刮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干冷,吹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擦过。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岩板,灰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过。
山露出了它本来的骨头。
和山脚下的生机勃勃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单调了,只是机械地、不停地从耳边刮过去。阳光直直地打在裸露的岩石上,没有云层的遮挡,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暖和——那层灰黑色的岩石像是在吸收光线,把它吞进去,连个回音都不给。
庄宴走在最后面,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把手腕上的人造皮肤往下按了按,稍微露出了金属的质感。没有反应。不是机械故障——这片山里没有任何信号干扰,比在齿轮城时安静得不知多少倍。他把人造皮肤翻回来,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更浓了些。
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能藏在“没有”底下。
慈蝉在一片近乎垂直的岩壁前停住了。
“就是这儿。”他仰头看着岩壁上方大约三米处的一道天然裂隙,语气笃定,“穿过这个缝,翻过去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楚豫仰头看了看那道裂隙。它嵌在岩壁中间,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出来的。裂隙旁边的岩石上有一道纵向的划痕,很长,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表面比周围的岩石光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你们这藏身的地方,”楚豫慢慢地说,“入口还挺别致。”
扶光已经在检查裂隙两侧的石头了,敲了敲,确认不是松动的碎石,回头说:“可以上,我带路。小况跟后面,楚豫把喵喵裹好别让猫掉出来,庄宴和慈蝉收尾。”
扶光第一个上去。他的攀爬动作很利落,手指扣住岩石的棱角,脚掌踩稳了才换手,身体始终紧贴着岩壁,几乎不露出多余的轮廓。楚豫跟在后面,把喵喵塞进外套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上到一半的时候猫的尾巴从他领口里伸出来,扫在他下巴上,他打了个喷嚏,差点踩滑。
慈蝉连忙越过庄宴,一把托住了往下坠的楚豫,鞋踩在他手掌上借了一把力才稳住。
好在长手长脚在这种地形反而成了优势,能让楚豫像一只大壁虎一样紧紧吸附在岩石上,他迅速趴了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我是机器人,喵喵是机器猫。”他呵呵一笑,“要不是机械大心脏,刚刚就吓死了。”
“你欠我一次。”慈蝉抬头盯着他的鞋底严肃地说。
“不算,”楚豫站稳了,“这是还你上次抢毛肚的。”
“滚滚滚。”慈蝉捡了块碎石头砸他。
庄宴落在最后。
裂隙比从下面看时更深,几个人在昏暗的石缝里侧身挪了几分钟,前面的光亮越来越大,直到况思荣第一个从另一端钻出来,伸手挡了一下迎面扑来的强光。
山的那一面,阳光灿烂,可照不亮漆黑的山色。这是一片荒芜陡峭的人类禁地,岩石嶙峋,山势陡峭。朝远处望去,一望无际的海,漆黑而平静,一丝一毫不曾显露出海啸的痕迹。
不远处的怪石之上,凌空建造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寺庙。
慈蝉从裂隙里钻出来,在草坡上站直了身体,光头迎着光,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他吸了一大口气,胸腔撑起来,又缓缓呼出去,然后咧嘴笑了。
“到了,”他指着那座悬空的寺庙说。
裂隙的另一端,风是静止的。
庄宴最后一个从石缝里侧身挤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岩石棱角刮得起了毛。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温度。比山那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然后他才抬头,顺着慈蝉的手指看过去。
那座寺庙悬在断崖之外。
没有路通上去,没有栈道,没有阶梯。它就那么搁在三根从崖壁斜刺出去的巨岩上,底部完全悬空,下方是数百米深的裂谷。裂谷底部有水流过的旧痕,此刻干涸着,只剩龟裂的泥纹。从他们站的位置望过去,寺庙的正门恰好和他们所在的崖台平齐,中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虚空,只有风灌满。
庄宴见过齿轮城的垂直工厂,见过漂浮城区那些被反重力装置托在半空中的居住舱,但从没见过这样彻底悬在荒芜里的建筑。那三根巨岩是天然生成的,表面布满横向的沉积纹,和崖壁的岩层走向完全一致,像是和这座山一起长出来的。
原始的让人心觉摇摇欲坠。
寺庙的主体是木石混合结构。木头是某种深得近乎发黑的褐色,正午的阳光打上去也不反光,像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石料是本地那种灰黑色岩板,切割成规整的长方体,垒成台基和廊柱。飞檐翘得极高,檐角下挂着铜铃,没有风,铃不响。正门上方悬一块匾,字迹被风雨蚀得只剩轮廓。楚豫遥遥一望,觉得像旧地球时的一种宗教文字————梵文。
正门两侧的立柱上雕满了东西。寻常神庙雕莲花、祥云、护法,这里雕的是蛇。蛇身从柱底盘旋而上,鳞片刻得极细,每一片鳞里又嵌套更小的纹样。凑近了才看清那些纹样——一只手从蛇鳞里伸出来,手指掐着一枚珠子;半张脸隐在另一片鳞中,嘴角上翘,笑意安详。再往上看,柱头斗拱之间露出一截小腿,脚踝挂一只铃铛,和屋檐下挂的那种一模一样。这些残肢被蛇身裹挟、缠绕,姿态却没有丝毫痛苦的意味,倒像是被妥帖地收在那里,每一截都摆出了最放松的样子。
在这种极端环境里修建这么精细的建筑,真是大工程。
庄宴把目光收回来。看久了太阳穴会有一种轻微的酥麻感,像有人用手指在叩击他的额角。他把手按上去揉了揉,余光里察觉到扶光在看他,便放下了手。
“你师傅——”楚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逐字推敲措辞,“审美还挺有个人风格的。”
慈蝉已经走到崖边了。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往左挪了几步,蹲下去在岩壁上摸索。手指从一片地衣下面探进去,摸到一条极细的金属索,索径不过小指粗,在灰黑色岩石上几乎完全隐形。金属索从崖壁一路横跨出去,另一端固定在寺庙台基下的岩柱上。
“这边。”慈蝉站起来,双手抓住金属索上方那根平行的粗麻绳,脚踩金属索,身体侧倾,开始往对面挪。他脚掌斜踩,双手交替拉绳,始终保持三点接触,在虚空中缓慢而稳定地前移。走到一半他回头冲他们喊:“别往下看!我师傅说往下看会——”
“会什么?”楚豫大喊着问回去。
“会想跳下去。”
况思荣第二个过去,她身姿轻巧,看着比慈蝉这个老手还快些。
楚豫把外套拉链拉到只剩一条缝,喵喵在里面不满地咕噜了一声。他走到崖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干涸的裂谷,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迈出第一步。索身晃了两下,他立刻挺住,等晃动平息了才继续,嘴里嘟囔了一句“机器人不会恐高真是不错的设定”。
扶光和庄宴则有些费劲,他俩身高腿长,这种考验平衡和协调的举动实在是对两个人挑战过大,只好紧紧贴在绳索上缓慢移动,如果两条被挂在沙地上的蛞蝓。
台基比从对面看时更大。石面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几丛枯黄的地衣。正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慈蝉推开门之前,庄宴注意到门扇上雕刻着一只没见过的生物,非要比喻的话,像透明的伞盖。
慈蝉把门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昏黄的光从殿内漫出来,带着檀香和旧书纸页的味道。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