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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还珠合浦(十六) 我不同意 ...

  •   甬道四周的嘶吼声不绝于耳,从石壁后面涌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石头。况思荣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指尖压在耳廓上,崩得指甲泛白。她快步走到庄宴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我不同意明醒的决定。”她的声音嘶吼声的间隙里不是很清晰,“齐苦苦已经有了扶光的血液样本,现在也有了延缓病毒发作的办法,研究出药剂只是时间问题。”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庄宴,“出于和漂浮城区抢时间和先机的目的去进行人体实验,我不同意。”

      慈蝉走在庄宴另一边,闻言连连点头,光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我也不同意。”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庄宴没有接话。他走在两个人中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扇透出光亮的出口,防水布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张张合合的嘴。况思荣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比他还大,矮个子要跟上他的步幅有些吃力,但她没有放慢。

      “就当我们是自私自利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服气,“可谁不是为自己活呢?”

      庄宴的脚步突然停了。况思荣没有刹住,往前多走了半步,又退回来。慈蝉在后面差点撞上庄宴的后背,脚下一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如果扶光同意呢?”庄宴烦躁地挠挠头,“我要怎么办?”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石壁后面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况思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慈蝉站在后面一时也哑口无言。

      “扶光这个人,看着随和,实际上自己决定的事情不会妥协。”

      慈蝉往前走了半步,“我们得想想办法,怎么能瞒过他吧?”

      庄宴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想起自己刚刚在明醒面前说的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扶光。那时候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赌气的狠劲。现在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沉在胃里,坠得他整个人往下塌。

      “刚刚不该为了跟明醒放狠话那么说的。”他懊恼地垂下头,难得产生了悔不当初的想法。

      三个人顿在昏黑的甬道里对着发愁。头顶的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庄宴的肩膀上,顺着防水外套的装饰绳滑至蹲在一旁的慈蝉的光头上,继而又打滑落到了况思荣的手背上。

      蹲在地上装蘑菇的两个人凉得一哆嗦。

      齐苦苦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愁眉苦脸的三个人。庄宴背靠在湿冷的石砖上,受伤的手腕被藏进宽松的袖子里,笼统地插在口袋中,垂着脑袋,看起来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况思荣蹲在墙边,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全被滴下来的水冲散了。

      慈蝉在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光头大高个还挺软,能蹲着把自己凹成这个样子。

      齐苦苦悠哉悠哉踱步到三个人跟前,怀里的鱼缸晃了晃,水差点溅出来。

      “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啊,阿宴。”他语气轻飘飘的,阴阳怪气的意味倒是明显。

      庄宴抬起头,凉凉瞪了他一眼。“别说风凉话了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你要和明醒他们合作吗?”

      “当然不!”齐苦苦压低声音蹭到庄宴身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比缸中的水波还要熠熠生辉,“生物研究所隶属于漂浮城区不代表我会服从路家,同样的,研究所坐落在弧形区不代表我认同明家人。”

      这地方黑漆漆的,他不敢保证没有监控或者监听设备,便把声音放得很低。

      “从始至终,我都是和你妈站一条线的。”他鬼鬼祟祟一笑,怀里鱼缸中的水在他脸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斑,一晃一晃的,像碎掉的月光。

      庄宴蹙眉表示疑惑。

      齐苦苦的视线绕着三个人转了一圈,从庄宴到况思荣,从况思荣到慈蝉,又绕回来。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没有在笑。

      “明醒他们的这个决定我也觉得怪恶心的。”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我决定——”

      齐苦苦的视线绕着三个人转了一圈,从庄宴到况思荣,从况思荣到慈蝉,又绕回来。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没有在笑。

      他拖长了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慈蝉急得光头上的水珠都在抖,况思荣抬起眼盯着他,庄宴则用一种“你再废话我就把你鱼缸里的水倒了”的眼神冷冷扫过来。

      齐苦苦把怀里的鱼缸往旁边挪了挪,护住。“所以我决定帮你们跑路。”

      庄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跑路,出逃,私奔——随便你怎么叫。”齐苦苦耸耸肩,表情轻松得好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就现在机械师公会剩的那几个虾兵蟹将,我的快快闭着眼睛也能把你们带出去,等出了弧形区,他们想抓扶光也得费点劲儿吧?”

      况思荣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圈泥浆。她看着齐苦苦,目光里既有意外也有怀疑。“你不是和弧形区——”

      “我说了,我不认可他们的决定。”齐苦苦打断她,语气忽然正经起来,“相比之下,我更认可齐雪莱的计划。”他把鱼缸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庄宴的肩膀,“你妈当年把我从漂浮城区捞出来的时候,我还欠她一条命呢。”

      庄宴没吭声,但肩膀上的肌肉在他掌心下松了一点。

      齐苦苦往后退了一步,朝甬道深处偏了偏头。“走呗,趁明醒还没反应过来。”

      慈蝉第一个跟上。况思荣看了庄宴一眼,庄宴点头,她也转身走了。庄宴落在最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那扇还在掀动的防水布。

      出甬道的路比进来时好走。水退了,脚底下不再是淤泥,踩上去是实的。齐苦苦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鱼缸,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好像走了八百遍这条路一样。

      慈蝉紧跟在他后面,光头在昏暗里反着一点微光,嘴里嘟囔着“往左往左”“前面有个坎”,跟导航似的。况思荣走在慈蝉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庄宴,确认他没有掉队。

      庄宴走在最后。他的手腕上还结着新痂,被袖口蹭得有点痒。

      四个人从甬道的另一端钻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悬在海面上方偏西的位置,把退水后的城市废墟镀了一层不真实的光。庄宴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站在一栋半塌的仓库背后,和之前出来的那个出口隔了整整一个小山坡。

      “这边。”齐苦苦朝一片倒塌的铁皮棚屋走去,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只剩半边铰链的铁门前停住。他伸手推开门,里头是一个被海啸掏空了的储物间,地面上积了一层泥,但四壁完好,头顶的天花板还在。

      “先在这里等。”齐苦苦把鱼缸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转过身来面对三个人,“快快充能完毕后,会变成船带你们走,最迟天黑。”他抬眼看向不知何时探出头的阳光,估摸了一把时间,“大约还有四个小时。”

      “等等。”庄宴打断他,“扶光呢?”

      齐苦苦眨了眨眼。“什么?”

      “扶光还在那边等我。”庄宴的声音忽然紧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况思荣和慈蝉对视了一眼。慈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像一只犯了难的大狗。

      庄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原路返回的时候几乎是跑着的。泥浆溅上他的裤腿,石头绊得他踉跄了两步,但他没有减速。等他绕过山坡看到那个熟悉的出口时,太阳已经往西又斜了一截,金色的光变成了昏黄的。他看见扶光还站在原地,正在低头翻看手腕上的便携记录仪,那姿势和刚才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这个人压根就没有动过。

      庄宴跑到他面前,喘得说不出话。

      扶光抬起头,先看见他跑得通红的脸,又看见他身后慌慌张张跟上来的况思荣和慈蝉,最后看见抱着鱼缸一路小跑、跑得水都晃出来的齐苦苦。

      “你们这是——”扶光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庄宴身上,“怎么了?”

      庄宴咽了口唾沫,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伸手抓住扶光的手腕,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跟我走。”

      扶光被他拉得往前迈了一步,但没有继续走。他的脚钉在地上,任由庄宴拉着他的手腕,却没有再动。“走去哪?”

      “先离开这里。”庄宴转头看他,声音里带了点恳求,“路上跟你解释。”

      扶光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把他的手掰开了。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动作不急不缓,却让庄宴的心一层一层往下沉。

      “谁要带我走?齐苦苦?”扶光的目光越过庄宴的肩膀,落在齐苦苦身上。

      齐苦苦正弯着腰整理被晃出水的鱼缸,闻言抬起头来,冲扶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扶光,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说短。”扶光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稳,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庄宴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审视。

      齐苦苦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他把鱼缸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然后把背后的箱子解下来放在地上。那是一个便携式的医疗冷藏箱,外壳上印着生物研究所的标识,边角被磕掉了一块漆。

      “明醒要把你关进生物研究所。”齐苦苦蹲下来,手指搭在锁扣上,“用你的血做实验。”

      庄宴想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扯到一半就僵在那里,怎么也使不上劲。最后那个笑容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扶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况思荣。况思荣站在庄宴身后半步的位置,两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她躲开扶光的视线,转头去看远处的废墟,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侧脸。

      扶光又看慈蝉。慈蝉正往旁边挪,挪得格外笨拙,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熊。他和抱着猫走过来的楚豫撞了个正着,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凑上去,用明显过大的音量说:“哎楚豫你看这喵喵今天精神不错啊——”

      喵喵懒洋洋地趴在楚豫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楚豫被慈蝉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莫名其妙,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他。“你脑子坏了?”楚豫问。

      “没有没有没有。”慈蝉一叠声地否认,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好得很,特别好。”

      楚豫的目光在慈蝉脸上转了一圈,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庄宴和况思荣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他抱着猫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个倒扣的渔船旁边坐下,开始给猫梳毛。但他的耳朵朝着这边,显然在听。

      扶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追问慈蝉,也没有去问明显忧心忡忡的况思荣。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庄宴。

      阳光照在庄宴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是在甬道里自己咬的。他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撑出两道僵硬的线条,像一头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困兽。

      扶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还珠合浦(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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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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