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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还珠合浦(十七) 我陪你 ...

  •   没有反应。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从齐苦苦的头顶掠过,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海面,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

      “我知道。”他说。

      庄宴愣住了。“你知道?”

      “猜到过。”扶光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庄宴脸上,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歉意,“明醒在我醒后抽走了我一管血,说是备用血样研究病情,其实他这个谎言真的很拙劣。大约是,送去分析检测了吧。”

      “可这备用血样有什么用?”庄宴的声音拔高了,“他们要的是持续样本,一管血能撑多久?他们要的是你一直留在生物研究所,让你当活体样本,让你当小白鼠,把你——”

      “庄宴。”扶光叫了他的名字,“明醒说的没错啊,选一个人,还是整个人类族群,没什么好犹豫的。”

      庄宴脸色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还真要留下来给他们当血包?”

      “你别怪我自私,”他偏过头去不愿再看扶光,“只是……救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甚至说这个已经快要腐烂的族群,恐怕不值得。”

      扶光却不赞同地摇摇头,“没什么值不值得,明醒把我养大,我只是回报……”

      眼见两个人就要吵起来。

      齐苦苦眼疾手快把冷藏箱的锁扣弹开了。箱盖翻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涌出来,在夕阳的热度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围着的四个人齐齐低头看去,连一旁围观小情侣吵架的楚豫都探了探脑袋。

      冷藏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密封血袋,一堆。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袋子里微微晃动,被最后一点日光穿透,像某种不真实的宝石。

      那里面至少够一个成年人献血献到重度贫血的程度。

      齐苦苦蹲在箱子旁边,两只手还搭在箱盖上,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的心虚。他仰头看看四个人,又低头看看箱子里的血袋,嘿嘿笑了两声。

      “之前抽扶光血的时候……顺手就多抽了点。”

      况思荣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一点?!”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冲上岸后无语的鱼。

      庄宴慢慢转过头,目光凉得能结冰。他看着齐苦苦,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起伏。“难怪当时扶光直接失血过多晕了。”

      齐苦苦从地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摆得像拨浪鼓。鱼缸里的水又晃出来了,溅在他手背上,他顾不上擦。“不是不是不是!那次晕倒确实是我没控制好量,我承认,我认错!但是——”他一手指着箱子里的血袋,一手指着扶光,语气忽然理直气壮起来,“这不是重点!”

      他把冷藏箱往庄宴面前推了推,盖子完全敞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血袋。“重点是这个——有了这些血,就不需要扶光了呀!这么多血,够我做几十轮药物筛选,够我跑完至少三个阶段的实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你们就自由啦,想去哪去哪,扶光也不用当小白鼠了!”

      他说完,摊开双手,做出一副“看吧我多靠谱”的姿态,等着四个人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庄宴没有看箱子里的血袋,也没有看齐苦苦期待的表情。他看着扶光的脸,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辨认扶光的轮廓。扶光没有在笑,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站着。

      庄宴收回目光,转向齐苦苦。“你确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按住不动,“他们会因为这些血就放过扶光?”

      慈蝉从后面探出头来,光头被夕阳照得发红,像一颗熟过头的番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安。“刚刚在里头听明醒说话那个意思,不像只是抽两管血就能完事的。”他顿了顿,看了扶光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倒像是要把扶光……剥皮抽筋拿来研究药剂。”

      况思荣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说了。她站在庄宴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苦苦没有被这话吓退。他拍了拍冷藏箱的盖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给自己的话打拍子。“我是专家。”他把这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种只有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才会显露的笃定,“我说可以就可以,放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庄宴和扶光,压低了声音。鱼缸里的水在夕照里闪着碎光,映在他脸上,还是那种碎月光的诡异模样,但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是认真的。

      “他们不给我面子,也得给齐雪莱和她身后的实验室面子。”齐苦苦朝两个人挤眉弄眼,左边眉毛挑起来,右边嘴角翘上去,那个表情既像在讨人情又像在递暗号,“生物研究所现在的设备是齐雪莱带来的,五个课题组的经费有三个是她在撑。我拿这些血回去,说这是实验室的意思,他们要查,得先过实验室那边。等他们查明白了,实验早跑完了,到时候成不成功早有定数。”

      庄宴没有说话。他看着齐苦苦的眼睛,试图在那双过于灵活的瞳孔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点心虚和一大堆笃定——那种属于技术人员的、对自己专业判断毫不怀疑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

      他正要开口,旁边的扶光动了。

      扶光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动作不大,脚后跟踩碎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壳,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那个退后的方向不是朝着齐苦苦的冷藏箱,不是朝着庄宴伸出的手,而是朝着身后甬道入口的方向。

      “我要去见明醒。”扶光的声音落在石板上,砸得清清楚楚。“我宁可他自己告诉我。”

      空气像被谁抽走了一样,一瞬间凝固了。

      况思荣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往前冲了半步,伸手要去拦,又硬生生收住了。她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说“你别去”?说“明醒要害你”?这些都是扶光自己猜到的。

      慈蝉从墙角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在夕照里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看扶光,又看看庄宴,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话。

      庄宴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伸出去拉扶光的姿势,现在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一个空荡荡的容器。他的指节因为骤然收力而微微发白,被风吹得冰凉。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扶光的肩膀。

      是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楚豫。

      喵喵从他怀里跳下来,落到地上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踱到旁边一个倒扣的渔船底下乘凉。楚豫站直了身体,按着扶光的肩膀,把人往后带了一步,然后自己站到了扶光和甬道之间。

      “别去了,平时那么精,现在怎么跟傻了一样。”楚豫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语气截然不同。他偏头朝甬道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防水布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后面的光线已经暗了,看不清有没有人。“既然明醒到现在还没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扶光的眼睛。

      “也没招呼人抓你。”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止的水面。庄宴看着楚豫,眉头蹙起来,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况思荣和慈蝉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明白。齐苦苦抱着鱼缸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扶光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楚豫掌下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挣脱。他只是看着楚豫,等着他把话说完。

      一直在旁边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慈蝉终于没忍住,抓了抓光头,用一种求助的语气说:“能不能说人话?我这脑袋想不明白。”

      楚豫没有回答慈蝉。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按在扶光肩膀上的手。那只手垂下来,在他自己的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的汗。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庄宴身上,像是在等庄宴自己想明白。

      庄宴确实在想。

      他想起明醒在甬道里说“我会原封不动转告扶光”时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明醒明明知道扶光在附近却没有让人来堵。

      想起他们五个人在这片废墟里站了这么久,没有一个巡逻的人过来,没有一声警报。

      他的瞳孔忽然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庄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明醒明抓暗放?”

      楚豫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空气里凝固的张力在四个人中间扩散开来。

      庄宴倒退一步,恍惚间想起明醒冷漠的神色下是挣扎不安,他轻笑了一声,手腕上那道新结的痂,此刻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刺目。

      楚豫朝齐苦苦、况思荣和慈蝉招了招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招呼朋友过来凑一桌吃饭。齐苦苦抱着鱼缸第一个凑过来,况思荣走了两步站到庄宴旁边,慈蝉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也围了过来。几个人挤在这片废墟的角落里,头顶是半塌的屋檐,脚下是干涸的淤泥,被夕阳拉出五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楚豫蹲下来,捡了根断掉的电缆线,在地上的泥面上画了一个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扶光一眼,见他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才开口。

      “明家的事,我也知道一点。”楚豫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围着的几个人能听见。他拿电缆线在泥上戳了戳,戳出一排小点,“明云那个老东西,儿女一大堆,估计他自己都数不清。私生子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公开认的没几个,养在外头的遍地开花。”

      他顿了顿,用电缆线把那些小点中的某一个圈了起来。

      “唯独对明醒,特别上心。”

      庄宴蹙眉。他对明云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刚才,一个被基因病折磨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氤氲着难言的控制与贪婪。

      “明云饱受基因病摧残多年,这事儿你们应该知道了吧。”楚豫把电缆线扔到一边,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大该之前在机械师公会里,我的记忆回放内容被传出去了。具体怎么传的我不清楚,但以明家的信息网,拿到那段回放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目光转向扶光,短暂的停顿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老家伙知道扶光自带抗体之后,恐怕是动了点歪念头。”楚豫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盖过去,“他联合其他那几个管事儿的,对明醒施压了。”

      况思荣不理解,便脱口而出:“可其他人为什么也同意?”

      这不该是一个能得到所有人认同的提案。现在五大区幸存的里面,能主事儿的人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盘,就算明云施压,也不至于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这么快便达成一致。

      齐苦苦愣了一下,这个反应在他脸上很少见。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鱼缸,手指在玻璃缸壁上轻轻敲了敲,水里的鱼被惊得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其他人不知道。”他说,“齐霁他……恐怕是为了我的病。”

      慈蝉歪头看着他,况思荣也转过头来。齐苦苦平时总是油嘴滑舌,难得有这样收敛的表情。

      “在生物研究所的时候,我病发过一次。”齐苦苦的拇指在鱼缸边缘来回摩擦,那个动作不是习惯,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安抚,“当时我正在实验室跑数据,忽然就倒了。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扩散——整套都来了一遍。”他说得很平淡,好像是在描述某个实验现象,“齐霁担心我的安危,跟踪我到了研究所,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笑了一下,眼尾弯弯,齐家人显著的基因特点忽然非常明显。。

      “他好像很担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庄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齐苦苦和齐霁的关系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针尖对麦芒,两个人见面就怼,互相都觉得对方讨人嫌。但此刻齐苦苦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微妙的困惑,好像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那个永远放弃他看不起他的人,为什么会在看到他病发的时候露出那种神色。

      扶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低了半度。“我还是要见明醒。”

      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庄宴往前跨了一步,站到扶光面前。两个人的身高相差不算很多,目光刚好平齐。他没有去拉扶光,也没有按住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通往甬道的方向。夕阳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切开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庄宴的脸在光里,扶光的脸在阴影中。

      “我陪你。”庄宴说。

      扶光看着他,气氛就这样僵持。

      楚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弯腰把躲懒的猫捞回怀里。齐苦苦把冷藏箱重新合上,锁扣咔嗒一声扣紧,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况思荣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慈蝉抹了一把自己的光头,手掌在头顶蹭出一声涩响。

      “天快黑了。”慈蝉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抬头看着西边正在往下沉的太阳。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金色正在被暗蓝色的暮色吞没。废墟里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有几盏应急灯在远处的建筑之间亮起来,飘飘忽忽的,像是半空中悬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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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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