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还珠合浦（十五） 或许他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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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里潮湿阴暗，两侧的石壁往外渗水，手指摸上去像按在一层薄冰上。庄宴的手指从墙壁上收回来，指尖黏腻腻的，蹭了两下才蹭干净。头顶的石缝里不断往下滴水，落在脚下浅浅的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窄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一滴冰凉的水正好砸在慈蝉的光头上，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惊呼一声，伸手去摸脑袋，摸了一手的水。齐苦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那笑没有扩到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的轻嘲。他把鱼缸从左手换到右手，背上的保温箱跟着晃了晃，他连忙耸了耸肩，稳住背带，抬脚走到了前面。慈蝉跟在他后面，庄宴从后面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况思荣挤在他们和齐苦苦中间，一只手搭在慈蝉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指尖攥着庄宴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有松。
明醒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柔软的内搭从腰间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一甩一甩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甬道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庄宴的肩膀蹭到石壁上，蹭了一肩的青苔。
一阵嘶吼声从石壁后面传过来，凄厉异常，像有什么东西被卡在石缝里，拼命挣扎又挣不脱。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在这条窄道里来回折射，分不清是从左边传过来的还是从右边。慈蝉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庄宴的袖子攥出一道褶子，况思荣的脚步也顿了一下，身体微微侧过去，肩膀贴着齐苦苦的胳膊。
齐苦苦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侧了侧身，让况思荣能挨着他走。鱼缸里的水晃了一下，金鱼从缸底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又沉下去了。
“别害怕。”明醒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里是隔离区，之前从其他区带回来的病人都在这里，他们见人就咬，所以我们只能走这条暗道。”
庄宴的手指在石壁上又蹭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层灰白色的石粉。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蜷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们……”齐苦苦反手托了一把背后的箱子，背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耸了耸肩，又把它顶回去，“我会加紧实验，争取尽快研制出药剂。”
甬道不长，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明醒的脚步停下来了。他的手在前面摸索了一下，摸到一扇铁门，手指沿着门缝往上摸，摸到门把手的位置，屈指敲了两下。铛铛两声在窄道里显得格外响。
“人来了啊。”明醒的声音不大，但足以穿过铁门。
“那就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风从枯树枝间灌过去发出的声响。
明醒拧开门把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墙壁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着，光线从歪斜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三角形的亮区。
正中央摆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稀稀疏疏地盖在头顶，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头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发灰，指节肿大。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看着门口的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挨个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明醒侧身让开门口，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才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介绍一下。”明醒走到轮椅旁边，手搭在轮椅靠背上，低头看了老人一眼。“这我老爹，明云，弧形区管理者。”
齐苦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鱼缸放在桌上，把背上的保温箱卸下来，靠在桌腿旁边。庄宴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里面走。况思荣站在他旁边，慈蝉站在况思荣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明明三个人个子都不矮，但莫名有种缩成一团的感觉。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又扫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他似乎说不了话，请明醒代他发言。
明醒叹了口气，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最近的新生儿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他说，“母体感染病毒和没感染的，孩子都出现了严重的基因病。五花八门的——”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很畸形。”
齐苦苦的眉毛拧在一起，松开，又拧在一起。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明醒对面站定，“是病毒诱导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齐苦苦一眼，露出了赞赏的表情，他朝明醒抬了抬下巴。
明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几幅简图，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的人画的。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婴儿，头很大，四肢细短，肚子上画了几条横线。第二幅画的婴儿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第三幅最潦草，像是一团肉，上面长着几根像手指一样的东西。
齐苦苦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把图拿起来，凑到灯下看，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况思荣偏过头，只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了，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慈蝉站在庄宴身后，歪着头瞄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移到墙壁上。庄宴没有动，他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明醒。
“那你带我们进来是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
明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几张图收起来，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他看了老人一眼，老人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点了点头。明醒便转过头，看着庄宴。
“你们也都知道，”他说，“基因病这个东西之前都出现在极少数人身上，可现在这个概率有些太高了，而且病变更加严重。”
“不光是下五区，根据我们在漂浮城区的卧底传过来的消息，上面的新生儿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说到这里，明醒也有些心虚，他一把年纪了，难得不敢抬头直视面前人的眼睛。“所以，为了孩子，也为了抢占先机，经过我们的讨论，我们希望……”
“呵。”
懂了。
庄宴轻笑一声，“那你们怎么不让扶光进来，自己做决定呢？”
沉默蔓延开来，像甬道里那层湿冷的雾气，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填满了这间狭小的房间。
半晌，明醒抹了把脸。手掌从额头按到下巴，把雨水和汗混在一起的东西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看起来尚且年轻却露出疲态的脸。他没有看庄宴，也没有看齐苦苦，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纸箱上，落在那盏歪斜的台灯上，落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就是不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我开不了这个口。”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台灯的电流声盖住。“扶光其实……很怕疼。胆子也不大。”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这件事，他恐怕不会愿意。”
庄宴靠在门框上，偏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可这个决定不是商量。”他说，“是通知，我希望——是你们去告知他。”
轮椅上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球从深陷的眼眶里望出来，盯着庄宴。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光。
不是请求，不是拜托，是笃定。
他不了解扶光，也不了解庄宴，可年轻人嘛，总归是没得选的。
况思荣的脸色一变。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庄宴身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厉色：“你们这是利用庄宴和我们去逼迫扶光妥协吗？”
齐苦苦的眉头拧成一团，他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但不代表他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看着明醒，看着明醒闪躲的目光和抿紧的嘴唇，又看着轮椅上的老人，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运筹帷幄的姿态。
他懂了。
“基因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东西，“是变成你们和漂浮城区博弈的筹码了吗？”
明醒后退了一步，了退到与轮椅并排的位置，站在老人的右手边，手垂下来，指尖搭在轮椅的金属轮圈上。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垮着，像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旗杆。
“选择一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是选择整个人类族群。”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抱歉，可其实我没那么难选择。”
庄宴看着他，“让我们进来，一方面是我们和扶光关系匪浅，可以打感情牌，另一方面，是逼我们在扶光和那些孩子之间做抉择，等我们做出决定后，我身后的方块区，况思荣的况家，甚至智者……全都会变成逼迫扶光妥协的力量，对吗？”
“这个决定，在早于你们之前，其他区的负责人已经同意了，扶光将作为实验体被送进生物研究所，直至药剂被研究出来。”明醒尽力要自己表现的平静，可残忍的话语和锐器一样，无非是杀人不见血罢了。
“从前扶光说，”庄宴自认也算巧舌如簧，可此刻却舌根发酸，几乎难以言语，“他和你的矛盾，在于你对他的不了解却错误的管束。你在对他产生认知之前，你的思想已经占据了上风。”他顿了一下，“所以你一直觉得，他对于这种事情会害怕，会自私。”
明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庄宴偏过头，掌心盖上眼睛，笑得无奈。
他笑扶光的不值得。
“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却不了解他。”
明醒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他的手从轮椅靠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或许他也不了解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庄宴把手放下来，露出线条锋利的眼睛。他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像收起一把摊开的刀，刀刃归鞘，只留下冷冰冰的金属外壳。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告诉他这件事。恐怕他会很伤心，然后义无反顾地同意。”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明醒脸上扫过，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又收回来，重新望进明醒的眼底。“可他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不情愿，我就会带他走，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明醒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庄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明云瘦削的肩头。老人的颈侧，青色的血管因为基因病而暴烈凸出，纠结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从衣领一直蔓延到下颌。那些病变的血管压住了声带，让这位弧形区的管理者成了一个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的废物。
“如果这是你真心希望的，”庄宴的声音放轻了，“我不会隐瞒他。只是他很在乎你，你……”
“我有更在乎的人和事。”明醒打断了他。他撇开眼睛，不去看庄宴，也回避了况思荣和慈蝉不可置信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回在明云的肩头。
庄宴不愿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去。
明醒兀得出声，“你就告诉他，比起做他的老师，我还是更喜欢……做拯救人类的万人敬仰的英雄。”
门被狠狠拉开，砸在墙壁上，震掉了一块墙皮，慈蝉和况思荣紧随其后离开。
齐苦苦面露不解，视线在明醒和明云之间打转，不经意间望进了明云那双苍老混浊的眼睛里，腐朽的野心被埋葬在这具躯壳里，散发着阴冷难闻的臭味。
他背起自己的箱子，身后明醒开了口，“扶光的实验，希望齐博士亲自盯着，尽快研究出药剂。”
齐苦苦冷冷扯唇一笑，头也不回离去。
之前还以为明醒对扶光有多关怀爱护，跟亲儿子一样。
人的真情，瞬息万变。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还珠合浦（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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