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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九衢尘(二十二) 控制(重修 ...

  •   管理部的执行员们正背着那些裹好的尸体,踉踉跄跄地往天然田的方向走。夜太黑了,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个佝偻的轮廓,像一串被风吹歪的影子。那几具尸体裹着旧布,从布角漏出来的手臂垂在半空,一荡一荡的。

      庄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冷吗?”扶光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方块区的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没敢多洗。

      窗边萧瑟的风拂过漆黑的发丝,仿若翕动翅膀的蛾。

      庄宴神色漠然,抬手闭上窗,把惨白滴血的尸体关在昏暗的夜色里。

      “还好。”他接住扶光抛过来的新毛巾,“洗澡去了。”

      扶光看他倒也没什么不对劲,便点点头让开了通往浴室的路,“你小心一点,记得避开伤口。”他不得不担心,庄宴也不知道是对痛感不敏感,还是不在乎。

      结合他之前一些表现,甚至对自己的身体可以说的上是粗鲁。

      果然。

      洗完澡一身凉意钻进他怀里的庄宴连发丝上的水汽都没有擦干。察觉到扶光的不爽,庄宴也只是更深得把自己埋进他怀里,讨好的蹭了蹭,跟喵喵一个德行。

      扶光暗自叹了口气,这个人真的治好了他的假笑,因为这个人一出现,他就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完全笑不出来。

      看着困得连蹭蹭的动作都缓慢下来的庄宴,扶光又想叹气,认命地把肩头的被子拉至脖子,把人妥帖裹紧怀里。

      没出一分钟,均匀的呼吸扫在他的锁骨处。

      ———
      夜半,寂静得只能听得出窗外窸窸窣窣的噪声,大约来自一些小虫子。这里尚且还算平静,没有遭受漂浮城区和感染者的侵扰,一些闹事的也都是些乌合之众,入夜后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只是扶光依旧惊醒了。

      因为怀里的人在无意识的抖。他翻身而起一把拍开了床头的灯,昏黄摇晃的灯圈旁,庄宴脸色冷白,在厚重的被子里,整个人也犹如身处冰窖。

      人一着急就容易出乱子,扶光顾不上穿衣服,长臂一揽把人捞进怀里低声喊他的名字。似乎是被颠了一下,皱着眉昏睡不醒的庄宴忽然呛咳两声,偏头呕出一口血来。

      扶光一滞,那口血中混杂着深红色的内脏碎片。

      弧形区。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扶光抱着庄宴从悬浮车上下来,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脚步虚浮了一下。

      他顾不上头晕目眩,把人抱稳后往生物研究所快步走去。

      实验室里,齐苦苦不知所踪,只有齐雪莱一个人,快快也不在。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正低头看着什么数据。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扶光脸上,然后看到了他怀里的庄宴。

      视线凝固。

      “怎么……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近后一把托住了扶光已经快要虚脱的胳膊,相协把庄宴抬到了操作台上。

      “不是去拿药吗?怎么好端端的病的这么严重了?”她问。

      扶光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昨晚忽然恶化,甚至开始呕血了,方块区那边环境不好,我只能连夜把他带回来。”

      他的视线落在被齐雪莱打开的盒子里,“好在拿到了药,您看看能不能用?”

      齐雪莱一时心急如焚,蓝色的试管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却迟迟不敢给庄宴用。

      “如果化验成分,需要大概五个小时,阿宴恐怕等不了了。可如果直接打药,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有用,三分之一的概率没用,还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会加速他的死亡。”

      可扶光等不了,庄宴的血还染在他的掌心,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抱着庄宴下车时,他的呼吸已经几不可知了。

      怎么会突然恶化,毫无征兆的……

      房间里的两人心乱如麻。

      最终还是扶光下了决心,“这药怎么用?”

      “静脉注射。”齐雪莱迟疑道,“可不能做皮试,这支药剂是一次注射的剂量,皮试了恐怕剂量不够。”

      沉默不言的年轻人坐在操作台边,修长的手指按在昏迷的人脖颈上,片刻后,“劳烦您,给他注射吧。”

      “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再差也好过要他眼睁睁看着庄宴就这么死在昏迷之中。

      扶光疲惫地阖上眼睛,他和庄宴为什么总在面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

      或许齐雪莱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替她做出决定。她立刻转身去准备器械。

      纱布被一圈圈绕开,细瘦的腕子上骨骼突出,狰狞的疤口像是活生生从骨骼血肉里撕裂出的一般,露着猩红的组织。

      太疼了。扶光拢着那截手腕,心底已经疼到平静和习以为常。庄宴疼到连昏迷中都对这样轻巧的触碰有所反应,太疼了吧。

      他那么能忍的一个人,昏迷中才会真心毕露。

      齐雪莱拿着针管走过来的时候,扶光在无声落泪。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注射的针很细,刺进皮肤的时候只有一点刺痛,那一点点药液推进皮下,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

      注推很慢,她要尽可能降低庄宴的痛苦感。

      “把眼泪擦擦,看仔细了,等二十分钟。”齐雪莱抽了一张纸递给扶光,低声劝解。

      两个人沉默地等着。

      二十分钟很快。

      注射的地方没有红肿,伤口没有恶化,可也没有好转,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结果,可在此刻,就是最坏的结果了。齐雪莱走过来看了看,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没有反应。”她说。

      扶光的心沉了一下,看着庄宴那张苍白的脸。

      “那怎么办?”他问。

      齐雪莱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指尖很细,骨节分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所有的血肉。

      扶光俯下身握住那只手。很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让它暖一点。

      但什么用都没有。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扶光蹲在操作台边,又换了一边脸颊,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可那只手始终是凉的。

      齐雪莱站在对面,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几乎和操作台的铁皮融为一体。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像两片落下来的羽毛。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微微张开一条缝,欲说却难言的痛苦。

      她伸出手,把庄宴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人的体温怎么会有如此刺骨的凉意。

      “他的体温在降。”她声音抖得厉害。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齐元江被杀的时候,时隔六年,她又要面对自己孩子的生死一线。

      扶光站起来,把庄宴的手轻轻放回身侧。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如果我把他的这条胳膊卸掉,换一条新的呢?”

      齐雪莱沉默了几秒,并不赞成这个办法,“你也知道,阿宴之前之所以能接受那么复杂的改造手术,很大一部分仰仗他奇怪的恢复能力,而现在他的恢复能力连普通的纯人类都不如,再次接受改造手术,百分之八十七他会直接痛死在手术台上。”

      女人像一台冰冷的机器,甚至估算出了她儿子死亡的概率。

      扶光的肩膀塌下去,泄气般垂下头,“那您还有其他方法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或许有。”齐雪莱说,“但我……”

      扶光看着她,眼底全然是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时的小心翼翼。

      “他的身体现在太弱了。”齐雪莱说,目光落在庄宴手腕上那道伤口上,“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适得其反。刚才那支药……我以为至少能稳住他的情况,”她指了指伤口,“可没想到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扶光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边缘还在往外渗。

      “求求您,有什么办法就告诉我。”扶光的声音有些哑,“您不方便的,我去办。”

      “我想想,我想想要不要……”齐雪莱挫败的扶住额角,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实验室那边检测到脑母的衰败愈演愈烈,庄宴变成这样恐怕也和其相关。

      倒是还有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可一旦去了那个地方,真就没有回头路了。和脑母链接的庄宴如此下场,同理的智者,难道还会好吗?

      她站在那里,垂下柔软的脖颈看着庄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她是一个科学家,一个研究者,一个能分析数据、能推导公式、能解开无数谜题的人。但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扶光的手搭在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庄宴,昏迷着的青年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齐雪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发烧,生病,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小小一只怎么叫都叫不醒。”

      扶光抬起头。

      齐雪莱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庄宴。她的眼神穿过这张脸,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在实验室,他父亲也忙,没时间管他。他就自己扛着,扛到退烧,扛到能下床,扛到什么都好了,然后继续活蹦乱跳。”她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他命大,觉得他身体好,觉得他什么都不怕,甚至如果不是齐霁告诉我他生病的事,我和他父亲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怕。是他害怕也没用。”

      扶光的手指动了动。

      “他从小就习惯一个人扛。”齐雪莱说,“扛不住了就咬牙,咬不住了就硬撑,撑到撑不下去为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不爱和我们说他的伤病,只是说不疼,要我们别担心。”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夫妻二人以为这个孩子因为脑母的感染,导致了痛觉丧失的基因病。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宴在催眠自己,他给自己下暗示,模糊人类本能里对于痛感的认知,他不断问自己,为什么受伤生病的感觉叫做疼,这个感觉只是人类赋予的名字而已。”

      所以,渐渐地,他对疼痛的感知麻木,而后丧失,受伤生病他也有生理性的不舒服,但他不会觉得这种感觉叫做疼痛。

      难怪,难怪!

      扶光握着庄宴冰凉的手指,一滴剔透的泪珠落在苍白的指尖。

      “小庄曾经和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我以为他的童年过得还不错,你们也很爱他关心他。”

      他冷笑一声,倒不是怨怼这个长辈对孩子的疏忽或者虚情假意,只是觉得自己被庄宴美化的话语蒙蔽后,心里的怜悯心疼居然逐渐减少而感到可笑。

      庄宴这个骗子,不光骗他,连自己都骗的相信了吧?疼都不会疼了。

      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齐苦苦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他的目光扫过齐雪莱,落在操作台上,落在庄宴身上。

      苦大仇深的两个人和一个虚弱的病号。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药没用。”齐雪莱说,“人昏过去了。”

      齐苦苦快步走过来,俯身翻开了庄宴的眼皮,黑色的瞳仁无神望着虚空,又随即摸了摸他的颈侧。他的动作很快,相较于齐雪莱更专业,但扶光看见他捏着庄宴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体温多少?”他问。

      “没量。”齐雪莱说,“皮肤接触到的很低。”

      齐苦苦皱起眉头。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拉了一根检测仪粘贴到庄宴的伤口附近,调出庄宴之前的各项数据,一行一行往下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红的绿的白的,密密麻麻。

      扶光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得懂齐苦苦的脸色。那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造血功能在衰退。”齐苦苦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往下砸,“白细胞在降,血小板在降,红细胞……”他顿了顿,“比上次检测时降了百分之二十一。”

      扶光的手攥紧了。

      “感染扩散得很快。”齐苦苦继续说,指着屏幕上一组数据,“你看这里,炎症指标一直在往上走,没有停过,这种短期忽然恶化很奇怪。”

      “是排异?”齐雪莱问。

      “不像。”齐苦苦摇头,语气中的惊恐显露出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扶光缓缓扭头看向齐苦苦,眼神恐怖,像明醒做失败的人偶,“什么叫……被控制?”

      几面之缘的年轻人一改之前常笑吟吟的模样,此刻如同坏死的机器,连头部活动都像是卡顿,空洞的眼珠底下是翻涌的恶浪。

      像恐怖录像里的鬼。齐苦苦打了个寒颤,示意扶光往屏幕上看,“阿宴的数据检测我之前是和那几个新型大脑还有脑母的切片放在一起对比的。你看……”

      他的两只手从屏幕中抽出两条波动的线,扔到扶光面前,全息投影下,一点细微的不同都会被无限放大。

      “下面这条似乎是跟着上面那条在波动。”齐雪莱对这种对比图像显然更敏感。

      齐苦苦点点头,把两条线捏合在一起,两条红色的线开始明显出现时间差。原本上面的那条线频率要快一些,而下面的,则跟着上面的走。

      扶光站直身子,声音滞涩,“上面这条,是谁的数据。”

      “脑母。”齐苦苦把两条线扔回屏幕,新型大脑的检测线则各跳各的,只有那两条特殊的,以微妙的同频感波动。

      “我能……找到脑母吗?”高瘦的青年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重新浮上来的,是孤注一掷的狠意。

      可这被齐雪莱拒绝了。

      她望着一躺一立的两个孩子,渐渐下定了决心。低声嘱咐了齐苦苦和扶光需要即时观测的身体数据后,终于不再犹豫:“我现在去联系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找到脑母,延缓阿宴的衰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九衢尘(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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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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